中大沈祖堯 續任少兩年

明報 A06 | 港聞 | 2014-04-09 【明報專訊】明年6 月約滿的中文大學校長沈祖堯,昨獲校董會一致通過續聘,但任期僅3年,少於正常的5 年。中大校董會主席鄭海泉解釋,沈強烈希望在不太遠的將來,重新全職擔任內科及藥物治療學講座教授,校董會基於尊重其意願,縮減其下屆任期。有中大校友關注大學發展小組成員歡迎沈祖堯續任,期望他能提升中大管治制度及科研水平,並確保中大深圳校園不受政治干預。 校董會:尊重沈盼重拾教研意願 沈於2010 年起擔任中大校長,原本明年約滿,續任後將留任至2018 年6 月底。 鄭海泉在發給中大師生及校友的信中表示,部分人對沈的續任年期較預期短感失望,但沈希望重拾教研工作,校董會亦尊重其意願。鄭補充,之前不少人以書面全力支持沈祖堯續任, 過去10 場諮詢會中,出席的各學院教授、學生領袖、校董會和行政與計劃委員會、職員及校友組織代表,都一致支持沈續任。 教授學生校董一致支持續任 沈祖堯透過中大發言人表示,對獲續聘深感榮幸,將繼續竭盡所能服務中大,迎接未來的挑戰與機遇,不負全體大學成員對他的信任和期望。 校友:2018 年離任非好時機 中大校友關注大學發展小組成員繆熾宏說,2017 年特首選舉,擔心屆時政局未明,大學有機會面對政治壓力,沈於2018年約滿離任並非好時機,但他仍支持沈續任,希望他能在餘下任期提升管治,例如部分資深校友認為他仍未掌握實權,實權在一眾副校長手上,校內亦有聲音不滿中大有「人治」問題,繆希望沈在未來4 年「奪回實權」,並提升中大管治透明度,他又希望沈加倍努力推動科研,免中大被港大和科大比下去。 繆補充,中大深圳校園或受政治干預,期望沈可盡力抗衡。此外,中大校內的女工合作社現由一群婦女小本經營,但該店即將要重新招標,繆希望沈祖堯妥善處理,體現中大的人文精神,力抗外間大財團及地產霸權的文化。

回應《2013年香港中文大學規程(修訂)規程》草案聲明

遺憾校方閉門作業 閹割學生校董地位 反對加設無理限制 要求立即撤回草案 回應《2013年香港中文大學規程(修訂)規程》草案聲明 適逢中大五十周年,校方最近擬訂《2013年香港中文大學規程(修訂)規程》草案(下稱「規程草案」),落實校董會改組方案,增設兩名學生校董(分別由中大學生會會長及研究生全民選舉代表擔任),彰顯師生共治精神。校董會改組茲事體大,涉及重整大學的管治架構,對舉校上下極為重要;更甚者是,是次改組終於在大學校董會增設學生代表,改變中大作為唯一一所沒有學生校董的資助院校之狀況,故其細節及草案條文可謂影響深遠。 然而,我們質疑校方作出如此重要決定之前,未有充分考慮各持分者的意見,更未有進行任何公開諮詢;此等行徑不但是黑箱作業,亦踐踏師生共治精神。二零一三年六月,學生代表於教務會會議上就規程草案提出詢問,會後校方一直未有跟進,沒有應學生委員的提問對草案加以修訂。二零一三年十一月,校方更無視中大學生會的反對執意「闖關」,將規程草案呈上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審議。 在同學眼中,香港中文大學一向是所了不起的高等學府,尊重、容納各方意見;但校方在校董會改組一事上之行徑,尤其是處理學生校董資格及權限問題之手法,實令我們大失所望。對此,我們表示極度遺憾。 貶低部分書院 有違書院聯邦 現時,原有書院及逸夫書院可提名其院長、兩名書院校董會成員及一名院務委員會委員擔任中大校董,確保各書院之意見能於大學決策中得到平等而充份的反映。而改組方案卻提出原有書院及逸夫書院各可提名一名書院校董出任中大校董,而另外五所書院(即「新增書院」)則只可共同提名一名院監會成員擔任中大校董。 2007年,中大向立法會提出修訂《香港中文大學條例》,以開設兩所新書院時,曾承諾會以「公平和合理」原則,處理各所書院於大學校董會之代表性問題。可是,規程草案中的方案只讓新增書院共同提名一校董,令書院間出現權力傾斜,貶低新增書院,明顯違反在立法會上的承諾。 中大一向以獨特的書院聯邦制自居,而每一書院均是中大組成的一部分。書院之間應保持平等狀態,在不同的校內組織均有同等地位。奈何,過去十多年校方不斷實施中央集權,書院價值在中大高層中日漸消亡,現時新增書院連一個屬於自己書院的獨立校董會代表也沒有,實在愧對各已故的中大創校先賢。 學生校董「委任制」 無視民選學生會 中大學生會乃根據《香港中文大學條例》成立,其會章早已得到校董會確認,一直為校方(以至公眾)認可之學生自治組織。規程草案雖指定中大學生會會長所擔任本科生校董,條款上卻訂明會長尚須大學校董會委任才可擔任學生校董,而並非由時任會長直接擔任當然(ex officio)校董,令人費解。 事實上,中大學生會會長由全體本科生一人一票普選產生,具充分民意授權擔當學生代議士的角色,為同學在不同議題上透過建制內外發聲,體現師生共治精神;故此,我們認為中大學生會會長擔任當然校董,毋須校方另行委任授權,實屬理所當然。現今規程草案要求會長當選後須獲另行委任方為校董,除了架床疊屋外,更否定學生自治組織選舉之正當性,並由非民選的校董會取而代之,嚴重貶低中大學生會之地位。 此外,規程草案亦要求學生須「已在全時間修讀中大認可課期為期不少於十二個月」,才有資格擔任學生校董;換言之,若中大學生會會長一職由一年級生擔任,他將不能即時參與校董會的工作,更有機會令學生校董席位懸空長達半年。懸空期間,校董會決策將失去本科生參與及監察;如遇上校內涉及學生權益之重大決策,而學生聲音又因席位懸空而未獲充分反映,則後果堪虞。 此限制亦違反中大學生會會章中的公平原則。根據(經校董會確認的)會章,凡中大全日制本科生均為中大學生會基本會員,並享有「被選舉」的基本權利。換言之,所有年級、學系、書院的全日制本科生均有權去競逐並擔任中大學生會會長一職。但對學生校董修業長度的門檻限制,無疑變相令所有一年級生無法競逐及擔任學生會會長一職,和履行其作為本科生校董的職責,嚴重違反會章精神。再者,中大學生會會長在幹事會競選期間需受詳細而深入的諮詢,確保當選者無論在各項議題有一定認識及個人見解;假若校方質疑由一年級生擔任的學生會會長對校政認識不足,恐怕全然無法成立。 限制保留事項 閹割學生校董 更令人不滿的是,校方在規程草案條文加入「保留事項」,限制學生校董參與大學財政、人事任免等事項。此舉如同閹割學生校董。中大學生會會長將來作為大學校董之一,理應與其他校董擁有同等地位,有權參與校董會所有事項。況且,財政和人事等問題牽連甚廣;若學生校董未能參與該等事宜,其參與校政和監察校董會之功能亦將名存實亡,學生校董亦即如同虛設! 事實上,若不容許學生校董參與人事方面的事項,學生校董參與校長遴選之可能性亦被剝奪。嶺南大學遴選校長一事早前之所以在社會上鬧得熱哄哄,其中一個原因是校方沒有讓學生代表獲得足夠的資訊和沒足夠機會發表意見,學生代表淪為不公制度、黑箱作業的擋箭牌。若校董會的「保留事項」制度得以落實,我們有理由相信中大重現校長遴選黑箱作業一幕。故此,我們認為:規程草案中的保留事項不單踐踏師生共治的精神,同時破壞代表同學參與校政和監察校董會的功能,使學生校董淪為政治花瓶,必須立即取消。 鑑於上述各點,我們要求: 一、 校方立即撤回《2013年香港中文大學規程(修訂)規程》草案,重新成立委員會專責處理校董會改組,並諮詢各方,廣納意見; 二、 各書院校董會及院監會之大學校董席位統一處理,促進九所書院間平等共處; 三、 取消各學生校董須就讀滿十二個月之限制,並由中大學生會會長擔任當然本科生校董,不設另行委任; 四、 取消校董會,以至教務會、各學院院務會、學系系務會等決策組織中的「保留事項」限制,停止閹割學生代表。 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 崇基學院學生會 新亞書院學生會 聯合書院學生會 逸夫書院學生會 晨興書院學生會 善衡書院學生會 敬文書院臨時學生會 伍宜孫書院學生會籌備委員會 和聲書院學生會 教務會學生委員(醫學院) 教務會學生委員(社會科學院) 中文大學校友關注大學發展小組 香港專上學生聯會 香港大學學生會 香港城市大學學生會 香港浸會大學學生會幹事會 香港理工大學學生會 嶺南大學學生會 香港教育學院學生會 二零一三年十一月五日

周錫輝文庫

雷競璇 | 2013-11-02@信報 從昨( 十一月一)日開始,香港中央圖書館在八樓珍本閱覽室舉行一個展覽,名為「武匯百宗」,展出周錫輝生前收藏、閱讀的武術書刊,以及使用過的幾件兵器。 錫輝兩年半前去世,走得灑脫,也突然,留下一大批書籍和百多件兵器,兵器後來由文化博物館收取和保存,書籍經中央圖書館檢示後,挑選了約三千冊入藏。中文大學去年和今年的書節,錫輝家人將部分其餘藏書捐獻。這樣的安排,正合錫輝豪爽慷慨的性格。 中央圖書館收取書籍後,下了一番工夫整理,以「周錫輝文庫」名義,將之集中,作為文獻特藏的一部分,還編印了一個目錄,贈我一冊。翻閱這本目錄,我被好幾處吸引住。 目錄中大約一半和武術有關,林林總總,光是有關點穴和解穴的就有好幾冊,有關擒拿術的十多二十種,各家各派拳譜非常多,和太極拳有關的更不在話下。這些書的出版社有些也特別,例如一間祥記書局,出版了《六合棍》、《梅花單刀》等好幾種書,都是沒有出版日期的。這些書如果不留心搜求,我看是找不到的。目錄中又有若干戚繼光的著作,包括《紀效新書》和台北出版的《戚氏武藝全書》,從前我還在出版界任職時,錫輝託我代覓戚繼光有關劍術的書,看來他後來陸續找到了。英文書有百多種,部分有關日本武術特別是劍道,錫輝去世之前的幾年學習劍道,作為自身武藝的補充,這也在他的藏書中反映出來。 「武匯百宗」還展出一本《太極拳全書》【圖】,由錫輝家人借出,意義特殊,此為曾昭然著作,友聯出版社一九七九年的版本,曾昭然原名如柏,是錫輝的師公,錫輝對他非常欽敬,這本《太極拳全書》他經常帶在身邊,翻閱了不知多少遍,上面留有很多筆記,用不同顏色寫上。此書面世以來,有過不少翻印本,大都粗製濫造,錯誤很多,錫輝得到曾家後人同意,將之校訂重排,在二〇一〇年發行新版。中央圖書館將錫輝時常捧讀的一冊展出,供錫輝生前友好及武林同道憑弔,很有心思。

雷競璇 :哲學科幾位老師(上)(下)

信報財經新聞 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9-12 在新亞讀書的幾年,我主修歷史,副修哲學。我的抽象思維能力弱,不適合讀哲學,但這是後來才體會到的,當時沒有這樣的自覺。七十年代新亞哲學系有好幾位名師,聲勢不下於我們歷史系,於是,在虛榮兼無知的心理推使下,選修了哲學。 看看現在我眼前的學業紀錄,四年裏頭修讀過五門哲學課,牟宗三先生的「歷史哲學」之前說過了,憑腦海裏殘留的記憶,現在談談其餘。 一年級時上了徐復觀先生的「中國思想史」,當時初進大學,上課比較用功,但徐先生的說話我們基本上聽不懂,他將「許多」說成「虎多」,「校規」說成「小鬼」,大概他也明白,上課時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得密密麻麻,我上課時主要就是抄錄。徐先生的字也寫得潦草,年前羅海雷出版了《我的父親羅孚》一書,複製了多封徐先生的信作為插圖,都是七十年代寫的,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憑之見識一下徐先生的書法。課堂上聽得有限,但下課後向徐先生請益的機會倒不少,往往在他的辦公室,南腔北調,不時要靠書寫才能表達。其實我進大學之前就知道徐先生的大名,因為中學最後幾年很迷李敖,讀了不少當時台灣文化論戰的文章,徐先生是我心目中很「反動」的人物。不過,無論從課堂講授或課餘對談,我得益不多,因為波段不同,接收不了,我當時漸漸成了「進步青年」,從自由主義轉向馬列,新老儒家變得毫不吸引。只是由於有過這段因緣,我往後對有關徐先生的消息份外注意,逐漸知道他到新亞任教前的顯赫事迹。至於徐先生那不易聽懂的鄉音,我一直以為是湖南話,寫作此文,上網搜索,才發覺他原來是湖北人,陰差陽錯了幾十年。 二年級時選修了劉述先先生的「西洋哲學史」,是個慘痛記錄。新亞哲學系以中國哲學聞名,沒有什麼人專研西方哲學,劉先生從美國降臨,一眾學生興奮雀躍,我在這樣的氣氛下,跟隨大夥修了他的課。劉先生台灣背景,國語說得標準,上課用中文,但教材都是英文,我的英文水平本來不高,遇上西洋抽象物料簡直無法消化,結果上學期考試不及格,劉先生發還試卷時宣布:大家都考得不錯,只有一位同學不及格,大概是沒有下工夫的緣故。無地自容之餘,下學期我努力了一下,找來一些台灣出版的書籍死啃,期終考試得丙等,相加起來勉強及格了。回憶大學老師.十二 雷競璇 信報財經新聞 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9-13 昨日談到選修劉述先先生的「 西洋哲學史」,這是一九七一年秋季的事,劉先生這時剛到新亞。他本來在美國的大學任教,當時能夠在美國立足的中國學者不多,在崇洋心理下,一眾學生覺得他了不起。之後斷斷續續,劉先生在中大任教了很長時間。現在回顧,他當時前來新亞,帶來的變化不小。 七十年代時新亞老師人才濟濟,學生高山仰止,但也感到隔閡,因為這些名師都年紀大,對香港事務不感興趣。劉先生到任時,才三十多歲,活力充沛,除了授課,也關心時事,不時參加學生主辦的座談會研討會,學生報上有他自撰的文章或者發言的記錄,很能打破哲學系老師「不吃人間煙火」的氣息。只是當時活躍的學生一般左傾,劉先生不信這一套,常有爭辯,爭辯之後繼續各持己見。此外,隨着劉先生的來臨,台灣背景的中青年老師逐漸增多,新亞文史哲以一九四九年後南來學人為主的局面,有所改變。 大學第三年時我選修了陳特先生的「倫理學」,第四年時選修了勞思光先生的「中國哲學史」,這兩位老師都屬於崇基,當時新亞學生選修崇基的哲學課很少見,我是因為思想左傾,不喜歡新儒家,故意躲開,遠遠到崇基上哲學課。 陳先生上課有個好處,他說廣東話,而且很地道。我四年大學,讀了二十多門課,以國語為主,用廣東話講授的,連同「體育」在內,只寥寥四科。陳先生講「倫理學」,頗能做到「卑之,無甚高論」,沒有哲學課常見的玄。陳先生當時也負責學生事務,但我不是崇基學生,不在他照應範圍之內,故此課堂外的接觸不多。這一門課雖然如此易聽易讀,但我只考得丙等,充分說明不是讀哲學的材料。 勞先生的「中國哲學史」只講先秦兩漢,他主要根據自撰的書籍講授,這本書在我入讀中大前不久由崇基書院印行。一九七一年勞先生出版《歷史的懲罰》,幾乎所有學生活躍分子都捧讀,他從歷史角度考察近代中國政治,見解很吸引我們,但大家又感到不滿足,覺得他還停留在自由主義,而我們已經嚮往馬列的美麗新世界了。勞先生矮小清瘦,面部輪廓特別分明,常穿西裝,結蝴蝶結,衣冠楚楚,雖在夏天,亦不例外,令人難忘。去年底他逝世後,好幾位門生發表了悼念文章,敍述他的事功和學養,我偶然上過他一門課,在這裏只能作點皮毛回憶。回憶大學老師.十三 雷競璇

余英時在新亞(上)(下)

信報 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9-05 一九七三年秋天,余英時老師從美國回來香港,出任新亞院長,這也是我讀大學最後的一年。我上過他的課,在一個重要的校政委員會上和他有過接觸,新亞歷史系教導過我的諸位老師中,現在只有他仍健在,記憶中還保留一些當時的片段。 余師是新亞最早的畢業生,當時在美國學術界已有相當名望,我們一眾學生翹首以待,他離開美國的一流學府回來服務,更令我們肅然起敬。余師之前的兩位新亞院長都年紀大,難免因循守舊,而余師當時才四十三歲,殷殷望治之情,在我們心中油然而生。剛好這一年新亞由農圃道的老校舍遷到馬料水,帶來一片除舊布新的氣息。不過,這些都是表面現象,這一年正是中大成立的第十年,隨着時間推移,尤其三間學院集中一處,內部角力進入決定階段,余師不巧,碰上了這風暴時刻。 按照當時體制,書院院長也是中大副校長,負責的事務自然很多,我記得余師之前兩位院長是沒有授課的,但余師到任後,卻在歷史系開授《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令一眾學生非常雀躍,我也慕名修讀了。其實在大學的幾年我旁騖多,讀書既不用功又不專心,但畢竟到了最後一年,覺得還不認真一點的話,太對不起這麼多名師了,於是相當檢點地上了這一年的課。 不知什麼原因,余師開始講課的時間比正常的遲,已是冬天,第一堂課他穿藍色的長棉襖,這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余師祖籍安徽,但沒有什麼口音,他的國語我們都聽得明白。錢穆有一本《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我開始時以為余師的課大概就是這個範圍,誰知一直聽下來,發現他很集中地講戴震和章學誠,說得最多的是戴的《孟子字義疏證》和章的《文史通義》。後來余師出版了《論戴震與章學誠》,初版由龍門書店在一九七六年印行,基本上就是當時講課的內容。當年一些老師上課,頗為不拘一格,相當隨意,不是很有條理和系統,但說出來的往往是自己的見解,倒特別深刻。 這是高年級的課,年終時要寫一篇論文,我選了有關章學誠的一個題目,老實地看了點書,到遞交論文時已過了時限,我親自送到余師的住處,是馬料水山頭背面的一幢小洋房,旁邊還有一幢,住着另一位副校長鄭棟材。後來論文發還,余師的評語說我批評古人過勇,得甲減等。 回憶大學老師.十 雷競璇 信報 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9-06 余師當新亞院長的兩年,遇上重大變化,進退維谷。因緣際會,我也躬逢其事。 中大一九六三年成立後,行聯邦制,三間書院相當獨立,各有體系,教員招聘、課程開辦等都在學院權力範圍之內。但這種架構未免疊床架屋,而學院之上有大學,政府的資助是撥發給大學的,於是,大學和書院之間滋生矛盾,也就無可避免。一九七三年時新亞、聯合都已遷到馬料水,三院集中,而中大成立亦已十年,李卓敏校長正式着手處理這個行政架構問題,剛巧我在這一年擔任中大學生會會長,李校長一再和我談及他有關pooling of resources的想法,在談話中夾雜點英文,是李校長的習慣。這一年,余師也到任,他之前是否知曉中大正處於轉折點上,我不清楚。 一九七三年底,李校長成立了一個委員會,研究中大行政架構問題,主席是鄭棟材,當時是副校長兼聯合院長,余師當然也是委員,我因為是學生會會長,成了委員之一,開始時是委員會內唯一的學生,到一九七四年初齊禧慶接任學生會,才多了他作為學生委員。對於大學行政架構問題,我雖然知道茲事體大,但自己既沒有看法,也不感興趣,而委員會的文件很多,幾乎全是英文,讀得我很苦,加上快將畢業,開始為前途惆悵,所以,在委員會內,我只是旁觀,沒有發言,拖到一九七四年五、六月,我就以畢業離校為藉口,辭去委員職位。當時中大校方覺得我有始無終,甚不高興。至於余師,記憶中他在會上發言不多,對中大情況看來還不熟悉,只偶然提供美國大學的情況讓大家參考,會議進程,都由鄭棟材操持。不過,我這裏說的,只是首半年個人所見情況,往後如何,非我所知。 委員會後來發出報告書, 大學據之提請政府修改中大條例,一九七六年在立法局通過,書院的學術行政權從此轉移中大本部,聯邦制結束。因應這個變化,新亞高層激烈反對,校董會集體辭職以示抗議。余師一九七五年離開新亞時,正值這場角力的高潮期。昨日提到余師的《 論戴震與章學誠》,書中有一篇自序,寫於一九七五年九月,其中的一段話,可作為上述歷史的見證,如下:「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每晚撰寫此稿其實並無要從事什麼嚴肅的著述工作,我不過是藉文字工作來忘掉白天行政雜務的煩惱,以保持內心的寧靜而已。過去這一年也許要算是我生平最多紛擾的一段歲月,而此稿的撰述適與之相終始。」 回憶大學老師.十一 雷競璇

牟宗三上課

牟宗三上課(上) 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8-30 在農圃道新亞老校舍就讀過的學生,對牟宗三應該印象甚深。當時校園細小,不時遇上牟先生。他住在附近,回來校園很方便,連他的兒子也流連新亞,跟着比他高大得多的學生一起打籃球。牟先生長得瘦削,蓄短髮,顴骨高,架着眼鏡,很容易辨認,尤其夏天時他常常穿白色的長衫,手指夾着香煙,腳步緩慢,一派飄渺優游的味道。 牟先生喜歡下圍棋,而且棋癮很大,不時在圓亭底層石凳上和學生對弈,或者遇到有人在那裏下棋,他駐足旁觀,直至終局。余英時是牟先生的棋友,牟一九九五年仙逝後,余為文追憶,說牟的棋力其實不高,但深好此道,真能做到「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只是說「可喜」的時候多,說「欣然」的機會少。至於新亞圓亭,連同旁邊草地上的一株鳳凰木,都是六七十年代新亞學生記憶中長留的風景。 我是大學最後一年選修牟先生的「歷史哲學」課的,但之前和他有過一些接觸,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找他簽名,事緣當時因為不知什麼運動有學生被檢控,大家發起簽名抗議,我拿着抗議聲明和簽名表格在圓亭旁的通道上見到牟先生,向他說明並請他簽名,他聽了之後帶着微笑慢吞吞地說:事情已經到了法院,本來不應該干擾的,要尊重司法獨立,但學生的行動出於正義感,也應該支持,他還說:這種聲明發出去其實沒有誰真會留意,然後就簽上了名。當時願意支持學生這類抗議聲明的老師很少,這件小事也就令我記憶深刻。他也說得對,七十年代時傳媒報章將我們這種帶頭抗議的大學生稱為「搞事分子」,發出去的聲明泥牛入海,不外就是為自己壯壯膽而已,這和如今報章對大小抗爭都報道惟恐不及,真有天壤之別。 牟先生當時擔任新亞哲學系的系主任,但我印象中他和行政工作好像拉不上關係,沒有聽說過他是什麼委員會成員之類,反而在一些校政會議上我遇見過也是屬於哲學系的唐君毅先生,但唐先生的口音極重,我聽不明白他的說話,四年大學始終沒有選讀他的課,這是原因之一。哲學系當時還有徐復觀先生,我一年級時糊裏糊塗上了他的課,他那湖南音濃重的國語我聽不懂,只能將他寫在黑板上的內容抄到自己的筆記本上。至於牟先生的國語,幾乎全聽明白,這和他從前在北大讀書可能有關,因為同樣是北大學生的王德昭,他的國語我們聽來也沒有問題。 回憶大學老師.八 牟宗三上課(下) 信報財經新聞 C09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8-31 昨日談牟先生,只是前言,今天入題,說說當年他上課的情況。 我主修歷史,副修哲學,我自問讀歷史還可以,因為記性不差,但讀哲學完全不是合適材料,對於抽象問題總是「老鼠拉龜」。大四時看到牟先生有一科「歷史哲學」,有「歷史」兩字兼且他還出版了一本同名的書,就報讀了,於是上了他一整年的課。 過了這麼多時間,當時究竟讀過什麼,都忘掉了,只記得楚狂接輿之類的小故事,反而牟先生上課的情景,倒有不少記憶,恐怕這種風格現在很難找到了。 除了棋癮大,牟先生的煙癮也大,他到達課堂,先坐下來,拿出香煙,點火抽上一根,吞雲吐霧讓情緒沉靜下來,有時還將煙盒遞向我們,示意我們也抽,當時大學生為了表示自己有性格,抽煙的不在少數,但這樣子在課堂上當着老師,還是不敢接過來抽。煙抽了好幾口,牟先生才開始講課。這樣子理所當然地抽煙的,我後來在法國還常常見到,在波爾多大學指導我論文的老師Lavroff尤其身手不凡,他在講台上口叨着煙,雙手將一張紙摺成方形,作裝載煙灰之用,摺得工整美觀。現在香港所有大學都禁煙,而且禁得嚴厲,我覺得未免太清教徒,失去不少樂趣。 牟先生說話緩慢,上課不帶書本或講義,相當天馬行空,這是整年的課,悠長兩個學期,也不必焦急。因為時間充裕,牟先生不時發點題外議論,雖然點到即止,但不少卻在我的記憶中留存下來。例如當時中蘇關係緊張,他有一次不知怎地談到中國未來,說一定要和日本、蘇聯兩個強鄰打一場,方能分出高低,日本我們打敗過了,還欠蘇聯,是免不了的。又有一次談論到復興中華文化,他說古人的「射人先射馬」很對,這「馬」不是別的,是馬克思,不射倒他,無法復興。又有一次說到他認為一個人三十歲之前不當共產黨沒希望,三十歲之後還當共產黨也是沒希望,我們當時激進左傾,聽到他這樣說,表示只同意他前面的一句,他笑着回答:等你們過了三十歲再說吧。教這一科時,牟先生六十四歲,再過一年,他退休離任了。 這一科我考得的成績很好,下學期開課時牟先生發還上學期考試的卷子,我看到得甲等,滿心歡喜。接着牟先生慢吞吞地說:現在的大學生,中文寫得愈來愈糟糕,寫得好一點的,已得甲等。於是心裏苦笑,知道我其實是靠中文寫得暢順蒙混過關的。 回憶大學老師.九

雷競璇:歷史系的老師們(上)(下)

信報 (2013-08-22 /2013-08-23 ) 一九七〇年秋天我進入新亞歷史系讀書,在農圃道舊校舍,全校學生約七百,我們歷史系每年收生二十餘名,四年下來,約百人,頗為人強馬壯。當時歷史系學生自視甚高,一因錢穆,我們算是他的直屬後學,二因系內知名學者多,令我們感覺上高人一等。這兩篇短文回憶一下當時系內的諸位老師。 現在還清楚記得的,有十位,不分排名列舉如下:孫國棟、牟潤孫、嚴耕望、全漢昇、王德昭、陳荊和、金中樞、蘇慶彬、Noah Fehl、余英時。以上十位中,余英時是我大學第四年即一九七三年到任的,其餘九位我入讀時已在系內。這十位中,六位授過我課,又十位中除蘇、余兩位老師外,都已作古。此外尚有一位大一時教授我們西洋史的老師,之後離去,好像是姓楊的,但時日湮遠,不敢確定,也沒有他的消息。 孫國棟老師當時擔任系主任,我只修讀他的「中國通史」,這是新亞的必修課,我們和其他學系的學生一起修讀,佔有優勢,我因此常常曠課。我在本欄幾次談到孫師,八月十七日回到中大參加孫師的追思會,從各人發言中又多知道了一些孫師的生平軼事。余英時在追悼孫師的文章裏,提到一九六〇年十一月錢穆寫信給他,推薦孫師到哈佛大學作訪問學人,信中說「(孫國棟)為人為學極篤實」,我覺得這是一句至為準確也至為公允的評語。 我沒有修讀過牟潤孫老師的課,只旁聽過幾次他講授《三國志》,牟師山東人,長得高大,在講台上侃侃而談,手拿書冊,沒有筆記,不時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彷彿一切俱在腹笥中,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是陳垣、顧頡剛、柯劭忞的學生,治史亦治經,是當時系內最資深的學者。八十年代我回到香港工作後,在《明報月刊》、《大公報》上讀到牟師的政論時評,這是牟師鑽研古史之餘,也關注經世致用了。 嚴耕望老師的「中國政治制度史」是我大四時修讀的,他祖籍安徽桐城,口音很重。嚴師為學專精,對待學生則溫和誠懇,我為了交作業到過他的辦公室,只見四壁書冊重重疊疊,深感做學問不是容易的事情。他的《錢賓四先生與我》、《治史經驗談》和《治史答問》我是畢業後多年才讀的,受益良多,他說治唐史之前,將新、舊唐書讀了兩遍,一字不漏,這是基本功。我覺得所有修讀歷史的學生,都應該細讀這三本書。 全漢昇老師的「中國近代經濟史」 我是大二時修讀的,全師廣東人,上課用廣東話,我們聽得明白。他講課一板一眼,語調平淡緩慢,但條理分明,手上拿一疊小紙塊,一張一張地講下來,從明代一條鞭法到漢冶萍公司。講授內容甚本上見於全師的專著和論文,所以溫習起來也方便,但不知什麼原因,這一科我的成績不佳,只得丙等。全師二〇〇一年謝世,享年八十九,追悼會在新亞舊校舍進行,我參加了,現在還保留着當時派發的紀念冊。 王德昭老師主要教近代史,我修讀他的「中國近代史」 和「中國近代思想史」 ,眾多南來的北方老師中,他的國語比較容易聽懂。他是老北大的學生,參加過「五四」 運動,當時香港的學生運動也蓬勃,學生會邀請他就時事問題演講,他總是說得溫文,不會發表激烈言論討好學生。「中國近代思想史」 是四年級的課,要寫論文,我以張謇為題目,讀了一些書,是四年大學中比較認真完成的作業,結果得甲減等。王師逝世後,陳萬雄等學長出版他的》西洋通史《,我才知道王師原來也治西洋史。 陳荊和老師的課我沒有修讀過,後來我去了法國留學,偶然機會下知道陳師以前也在巴黎讀書,引起興趣,讀了他的》阮述箋注《,是一個越南人用法文寫作的,陳師仔細箋注了。當時歷史系的老師半為南來學者,半為錢穆在港培養的年輕學人,陳師兩者不屬,在日本讀書後到法國進修,是華僑史和東南亞史的專家。 對於金中樞老師,我印象很少,沒有上過他的課,只記得他年紀不大,但頭幾乎全禿。他是安徽人,隨錢穆來港,畢業於新亞研究所,研究宋史,當時也教授「中國通史」 。他一九七二年去了台灣,此後在成功大學歷史系任教。新亞成為中大一員後,教職員的條件大為改善,像他這樣離去的很少見,當中什麼原因,我不清楚。 蘇慶彬老師也是新亞研究所的畢業生,之後留校任教,直至退休,如今住在澳門。兩年前香港中華書局出版了他的》七十雜憶——從香港淪陷到新亞書院的歲月《,這本書我想讀而至今未讀,很感慚愧。 Noah Fehl是當時系內唯一的洋人,我因為英文說得不好,和他全無接觸。不過,受他啟導,陸國燊、梁鋼章等少數幾位學長後來去了美國讀西洋史,也是難得。至於余英時老師,有關他的回憶比較多,留待稍後再述。

雷競璇 :回憶大學的老師

回憶大學的老師 信報 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8-09 昨(八月三)日參加了孫國棟老師的喪禮,在歸途上想想,大學時期教過我的老師,現在還存活的已經不多了,於是感到,也許是時候回憶和記述一下這些老師們。 我一九七〇年秋天進入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在歷史系,四年後畢業。為了幫助回憶,我找出了畢業時領取的修讀記錄,英文稱之為transcript。現在就從這件文件說起。 文件全是英文,方便我們外出進修時使用應該是原因之一。事實上,我後來去了法國,就是將之譯成法文,再申請入學。四年的大學,每一年都有一個特定英文稱謂,分別是freshman、sophomore、junior和senior。我翻查過詞典,有的說這是英國習慣,有的說是美國習慣。從前進大學讀書的人少,弄出一些奇特名稱嚇唬一下也自然,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流行這一套。中大後來被港英政府迫使,改行三年制,上述四個字當中也不知減去哪一個。

悼孫國棟老師

悼孫國棟老師 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7-04 孫國棟老師六月二十六日逝世,享年九十一。 我讀中學時學校用的中史教科書是孫師編寫的,所以很早就認識他的名字。一九七〇年夏天我報考中文大學,歷史科考得不錯,於是報讀新亞歷史系,面試時見的正是孫師,他當時擔任系主任。面試過程很順利,我還記得談論了國際形勢包括當時如火如荼的越戰,我自小有閱報的習慣,談起這些事情來好像頭頭是道,結果得到取錄。

李敏剛:中大前世,香港今生 -讀周愛靈《花果飄零:冷戰時期殖民地的新亞書院》

摘自《評台》 周愛靈博士的《花果飄零:冷戰時期殖民地的新亞書院》是一部相當獨特的香港史著作,本書只談新亞書院由 1949 年創校到1963年加入新成立的香港中文大學的歷史,前後二十年不到。這難免令人好奇:新亞書院短短十多年的故事,到底有甚麼好講? 但只要細讀本書,我們就會發現,這確是一段有趣的歷史:當時圍繞新亞書院和成立中文大學的政治角力及其結果,都為香港一些重要的政治和社會觀念的形成,留下了伏筆。如果沒有讀過周博士這本著作,我們大抵難以想像,香港高等教育政策的政治爭逐,竟曾經如此驚心動魄過。這是一段中大官方不會談的歷史,也是一段香港人從未注意過的歷史;但細讀這段歷史,我們卻能對中大和香港有更豐富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