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化的新衣
—朱耀偉—

網頁編者按:本文原刊5月31日《信報‧副刊‧繁星哲語》,現徵得作者及《信報》同意,特此轉載。

曾特首近日在火矩傳遞典禮上再次強調,作為國家的「國際化城市」,香港獨特之處是擔當橋樑角色,連接中國和世界各地的人民。說得當然動聽,但多年來在「中西文化交流」的堂皇口號之下,強調以跨文化研究擔當橋樑的比較文學在香港卻反諷地一直未有足夠的論述空間。香港的論述脈絡其實十分有利於中西比較文學的發展,但作為一門學科,比較文學卻從未找到自己的房間。借龍應台談香港國際化時所用的比喻來說,燈泡之所以發光,是因為燈泡後面有一套細密的電路網絡。若國際化只是口號,燈泡到底有沒有發光並不要緊,重要的是人們爭相說看到了光,而且認為自己還有份發電,後面有沒有電路網絡不必深究。我不欲在國際化是否等於英文化的問題上糾纏,龍應台已說得明白:「英語對華人來說,只是一個萬用插頭,但別相信它會供電。電力,來自母語背後的深刻文化。」中文同樣可以國際化,道理彰彰明甚,那顯然只是權力與經濟的問題,但我們總不能否認要國際化的是文化視野和人文關懷,而不單單是語言。

蘇源熙(Haun Saussy)於二○○四年為美國比較文學學會撰寫的報告(後收入《全球化年代的比較文學》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指出,比較文學的特點是作為「重新構想知識秩序的試驗台」,所言甚是。柯勒(Jonathan Culler)在題為〈比較文學何去何從?〉的文章中指出,比較文學所面對的困境正正在於它要不斷將機制以外的知識納入其中。柯勒說得好,假如知識體系因此重獲活力,比較文學便算成功,但不斷重新構想的使命令比較文學註定不會感受到成功:「我們的成功看來註定是不會成功的成功。」假如國際化並非全球資本主義的攣生兄弟,要是與國際接軌不只是牟利的堂皇藉口,我們應該明白真正的國際化必然繫於全球本土的互動。當年日本大力推動國際化,花費不少吸引國際學生到日本留學,結果證明成效不彰。今日我們再談國際化,在吸引更多國際學生到香港留學之餘更望借此獲利,市場策略蓋過教育原則。「中西文化交流」的堂皇口號是否只是皇帝的新衣?比較文學出身的周蕾曾在傳統解釋「雖然皇帝沒穿衣,人們卻看到了衣服」之外,提出另一個說法:「正因皇帝沒穿衣,人們便爭相以自己的視點填補那個匱缺」。當人們爭相說皇帝的新衣如何中西混雜怎樣國際化之際,在旁重新構想皇帝到底有沒有穿衣者,恐怕不能不被淘汰了。《香港中文大學比較文學文化叢書》〈叢書緣起〉以此作結:「銘記一門國際化的學科在中文大學『國際化』口號聲中的告終。」特區政府袞袞諸公高談國際化的時候,不妨以之為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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