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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偷走了你們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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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偷走了你們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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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翠容

(網頁編者按)本文原刊2008年12月10日《明報‧世紀》版,特此轉載,文內論及的高等教育價值,值得我們思考。作者為中大校友。

《明報》編按:一個常走在以巴、非洲等戰地的香港記者,對世界有一番熱切觀察和批判閱讀,為此付諸行動並堅持到底,代價巨大——猶如活在大學教育遺訓下的張翠容,每到大學旁觀當今學生,她看到他們的眼、他們的手腳——卻不見他們的腦袋。
我只是一個旁觀者,雖然不時躋身於人聲鼎沸的學生飯堂,又或走在鬧哄哄的大學廣場?,即使站在課室的講台上以客座演講,無論如何慷慨激昂,我也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旁觀者的觀察,對,就是這樣。
大學,一個大觀園,我儼如劉姥姥入大觀園,但,更貼切的形容,我認為大學乃是社會的縮影, 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完全在大學發揮得淋漓盡致。
喔,對不起,不要誤會,我所指的「核心價值」,不是大家說個不停的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公平公義、和平仁愛、多元包容……而是我們不願面對,卻又切切實實早已成為香港人的生活哲學。
懶理過去,沒有願景,只顧眼前的利害關係,能夠上位就是成功,這種「短視症候群」,其實是一種殖民後遺症,愚民政策下的自我閹割。
你們如何看世界
看看,最近一大學在各大報章為新辦學系所刊登的廣告: 「國際師資陣容強勁,全部畢業於美英名校,或曾在美國著名大學長期任教……投資一千餘萬元有最先進 的……」
乍看以為是那些潮流補習社的自我宣傳,冷不防是傳媒學系的學生招收廣告,本應是訓練社會第四權的專才,現在卻是技術先於思考,大學向學生兜售的是令人眩目的多媒體先進技術,單是這點他們便自誇為與國際同步,但就國際事務議題的嚴肅討論卻興趣缺缺,過去數年來世界翻雲覆雨,大是大非,當中涉及到的,不僅是新聞學、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倫理學,還有,就是知識分子應當思考的事情,卻在校園的嘻嘻哈哈聲音中溜走了。
不然,學生們便去追趕訪問那些名流商賈,誇耀亞洲商界領袖,全球轉播,可是,我是多麼期待握有第四權或將握有第四權的學生,能勇於揭發不公不義,盡情鞭撻,有為有所不為,攀權附貴不是大學的工作,也不是大學生的角色。
在此,我想與大家分享一個故事。
年前我在耶路撒冷採訪時,碰上一位來自英國的大學生,名艾斯坦,她剛從新聞系畢業,便即拿?一台攝錄機、照相機、錄音機等等跑到這個地區來作記錄,我每到之處,都見到她的身影,她比我還努力,不斷與當地人攀談,寫下報告,並告訴我,她準備逗留半年,好好探求真相。
我好奇問,在以巴地區生活不容易啊!
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竟然如此回答說:「我們英國過去在這?做了不少壞事,作為英國公民,我要為我的國家贖點罪,利用自己的專長為當地人做些事,讓他們聲音被聽見,讓真相可以呈現在世界面前 ……」
艾斯坦說完便繼續執行她的使命,我遠遠望著她,心,在翻騰著。多麼有歷史感、責任感的英國大學生!
她認識過去,了解現在,期盼將來,一切皆由她一個人做起。
我總覺得,英國的大學比美國的大學更重視批判思維,這是一種優良傳統,歷史,更是重要的科目,這不僅限於歷史系的學生,而是幾乎人人必須修讀的科目。
但,作為曾是英國殖民地的香港,在這方面完全沒有機會「沾光」,反之,在殖民主義下,單一的教育發展,配合單一的經濟發展,只有平面,沒有立體。批判?
是危險的事情。
除了從去歷史化中進行自我閹割外,還要自我矮化,得需要緊抓美英權威,才能顯得自己高大一點。
學生也是公關秀的製造者
即使大學鬧「水荒」,也得追名牌,花巨款邀請國際巨星降臨大學演出,能否令學生擴闊知識是另一回事,最重要是入座率。
較早前我誤打誤撞去了某大學主辦的美國普立茲獎得主系列講座,一位講者的得獎文章是新奧爾良風景,但他卻要講中國與拉美的政經合作前景,可能講者對這個題目實在不甚清楚,因此,他不時表示:I am not sure(我不肯定),I don't know(我不知道)、I am thinking(我猜想),雖然如此,他仍是用非常歐美中心的角度去評價上述地區的發展。
坐在我旁邊的學生不斷抄錄,我有點納悶。
好了,輪到另一位講者,他是美國某大報駐伊拉克記者,當他展示一張又一張美國大隻佬站在坦克╱裝甲車的雄姿的照片時,同學們都發出一陣嘩然的讚歎聲,照片裡有美軍「壯烈」犧牲者,同學們又感黯然,我開始從納悶到有點兒憤怒,怎麼我聽不到有關伊拉克人的遭遇!
我壓低聲線問同學: 「你們怎麼看待他所敘述的伊拉克?」同學聳聳肩,表示沒有期望可以學到什麼東西,最重要是識?人?!
講座完畢,同學們爭相與普立茲獎得主合照,擾擾攘攘一番,好不熱鬧,誰會去爭論拉美廿一世紀革命的啟示,伊拉克戰爭的對與錯!
又有一次受邀參加大學校園裡一個有關和平的活動,還以為可以好好讓學生認識和平運動的真正意義,到最後還不是與什麼名流俱樂部、什麼紳士會社合辦的一場消費和平公關秀?!
自從政府推出大學經費配對政策,這即如大學能自籌一百萬,政府也就給大學一百萬,這種遊戲規則明顯有利於已擁有優勢的大學,為了經費,大學的推銷術層出不窮。
好聽一點叫做大學市場化,難聽一點則是大學經營學店化,一切均往錢看,令到別有用心的權貴有機可乘,染指學科,主導課程,沒有市場價值的科目和沒有影響力、知名度以及籌款能力和人際網絡不夠強的教職員,很容易便給踢出局。
爭經費,便得要突出自己的價值來,大家都說邁向國際化,但這只是一種偽國際化,徒具外表而缺乏內容,把歐美價值生吞活剝,到頭來仍然跳不出殖民知識文化再生產的框框,即使香港已擺脫殖民進入後殖民時代,卻來個自我殖民化,繼續透過殖民者的觀點重塑自我價值,去看待自己鄰居以至整個世界。
去歷史化與去政治化
在此,真多得教育的功勞,還有傳媒(有關此批判可另文再述)。
一次我作為嘉賓去聆聽校長的致辭,校長向同學們表示,關懷社會、談論和平不一定要講政治,政治以外可以談氣候變化。噢,校長啊!氣候變化如何與政治無關?
原來香港的教育不但去歷史化,還有去政治化,難怪大學校園不會發生宏觀的公共大辯論,自我閹割、自我矮化之餘,還會自我小兒化,看來通識教育失敗居多。
我有不少教授朋友,見面時總會抱怨學生的表現和態度,畢業了,學生們仍愛拿著毛公仔,然後在校園每一角落舉起V 字手勢拍照,這正是小兒化的表徵。
他們雖然嘩啦嘩啦,但卻欠缺對生命的熱情;他們雖然資訊爆棚,但卻未能轉化為知識,更遑論智慧;他們雖然交遊廣闊,但卻目光如豆;他們雖然擁有寶貴青春,但卻失去了赤子之心。
我不會全怪學生們,事實上,不要忘記,他們是「果」,那麼, 「因」又在哪裡?
沒錯,孫中山曾就讀於香港,並留下革命的足印,朱光潛曾為這?的校園帶來《無言之美》,胡適也曾在我們的課堂裡激昂演說,還有唐君毅、錢穆、牟宗三,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可惜的是,俱往矣!我們有好好承傳先輩的精神嗎?
可憐先輩已逐一給包裝成為學校的市場資產,我們仍然擺脫不了自我殖民教育的勢利眼。
在這個社會,我們有自由,有繁榮,有和平,但,到處卻充斥著被宰割的腦袋。
警告,同學啊!停一停,摸一摸,你們的腦袋還安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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