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永遠的,我們的周錫輝

明報 
P04  |   否想新界  |   悼  |   By 洪清田 2011-05-22
 
 
電視講「周錫輝」,我聽見,沒入腦;二兒告訴我「你們的『周錫輝』」,電視再講一句「退休校長」,轟!是他, 「我們的『周錫輝』」,我整個胸口空了一陣,他太太聽了,怎站住?
 
 
他還有很多計劃
 
他還有很多計劃,都安排好了。新界村屋旁的地剛買下來,開始畫則;我們太極班「班長」租的新界農場和石屋給他用來教太極拳,快裝修好了;新相識內地一個太極拳好手,約好去切磋,來回都買了票;到美國探望女兒一家和一對龍鳳胎孫兒,回程着意避開911,趕得上方蘇的「辛亥革命百年」專題畫展在港大開幕。
 
一切繼續,如常。教完太極吃飯後,他仍然講他的大計小計,要開車來教育學院帶我去大埔吃牛坑腩,還說他找太太來,叫我太太也去。四十年前,我看着他們在新亞宿舍拍拖。
 
他仍和我們一起,仍是全場最活躍,最大聲的人,三小時直落;已教了一二場,愈玩愈生龍活虎。每星期教我們的話,五六年來那些重複又重複的太極拳和舞刀舞劍套話,如叮如嚀,伴隨着他轉身擺蓮、燕子抄水、玉女穿梭,正在我腦海翻騰。
 
他走過來,替我們逐個「執」動作,跟着禁不住自己連續打下去,自得其樂,不斷講「咁,咁,咁,就係咁簡單」,再找他一個師弟講手,由腳而腰而臂而指,左顧右盼、正晃側晃,進進退退,像玩Tango。
 
他以shadow boxing 的比喻講解動作的形、意、神、韻,打鬥時有什麼作用,要做到什麼的精準,要害在什麼地方;總喃喃自語: 「這樣設計這招的人很狠毒」。他示範招與招前前後後靈活組合,因應對手隨機千變萬化。我學了五六年才學齊招式,按固定次序合起來有點形似,開始有點舒暢感,怎樣也體會不到他講的一招一招的門路,更不懂隨機應變,向他宣布我這一生也不會明白他講的了。我因而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不明白我講的「香港學」。
 
此刻,我好像沒有什麼「人生無常」的感覺,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一如四十年前。他是那麼陽光健碩,主動積極正氣正直,好心腸,樂於服務、奉獻和承擔,不怕出頭,不計較。
 
 
陽光正氣四十年不變
 
香港六七年文革餘震襲港失敗之後,親北京左派沉寂,英人治港進入「現代化初階」,但華人社會恐共保守,不左不右的自發中間派(後來部分成為自由民主派一部分)鑽了歷史空間,接駁世界學生運動和社會運動的潮流,為社會、國家和世界發聲,盲人工廠事件、中文運動、保釣運動給政府和報紙誣為「左仔」,所以上街示威遊行常要抬着孫中山標準相作保護神,打頭陣。那年應該是保釣尾聲,最後一次(非法)示威在天星碼頭出發,怕警察攔截,示威隊伍分正副兩隊,其中一隊周錫輝和另幾個人抬着孫中山標準相帶頭,警察來攔截,他們衝破封鎖線,直奔皇后像廣場,突圍成功,另一隊集結過來,好像五六百人。
 
一切如常,他四十年如一日。盲人工廠事件、中文運動、保釣運動,國粹派與社會派、金禧事件、九七問題、民主運動、華東救災、八九六四、劉曉波、中大關注組。
 
他幾乎「無役不與」。
 
半世紀來的香港變遷,有他(和很多人)源源不絕的激情和想像、原則和行動,可以領導、可以被領導,冒險犯難、試對試錯。他的體格和性格,代表一股活動能量,剛柔並濟,破立體制,一生超出人均貢獻,造就香港七八○年代的黃金期。每次談及今天香港(和中國),他都唏噓不已,總想(也叫我)再做點什麼。
 
朋友中,他最是一路走來,性情和品德、做和想的事四十年不變,做法也和大學生一樣。乾坤朗朗,俯仰天地。永遠的,我們的周錫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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