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憾

無憾
夏淞

五月十四日,星期六,輝起個大清早。這天,他行程緊密,上午參加足球比賽,下午打籃球,晚上赴劍道會的慶功宴,他說會回來吃午飯,出發時順道載我到附近的市場。我看時間還早,提議不如一同吃早餐,他說想早些到球場熱身,難得兒子下午來捧場,看老爹打籃球,他不想因熱身不夠受傷而失場。匆忙買了三個麵包便上路,他留下最後的話是:別太早煮飯,我回來時會先打電話。
十一時許,電話鈴聲響起,傳來的卻是輝在場上昏倒的消息,對方說輝已被送往醫院,強調他上車時神志清醒,仍有呼吸;聽到這話,心中升起一陣不祥之感。立刻出門,邊截的士邊找兒子,海邦原來關了手機,花了好些時間才聯絡上,約好分道趕去,在伊院急症室碰頭。天在下雨,的士一輛不見,跑到的士站,上了車,又偏遇交通阻塞。海邦比我先到伊院,聽到他電話裡說「老爹去了」時,我乘的車還堵塞在何文田的天橋上。
出事後,心裡一直懸空,不敢相信,更難以接受他就此離去。徹夜難眠,回顧輝的一生,雖不長,卻精彩。他為人率性盡情、愛恨分明,好惡都擺在面上,不會收藏;行事光明磊落,面對大是大非,毫不妥協。他愛國非黨,大力鞭撻獨裁專制和貪污腐敗;他關心社會,維護公義,遇到不平即會發聲;他以赤誠之心對待朋友,相交滿天下,得到朋友的尊重和愛戴;他是個不一樣的教師和校長,為學生示範知行合一,如何以知識和行動營造公民社會;他傾情太極,反對將太極視為家學或秘技,願結交同道者為太極的承傳盡一分力。心胸坦蕩,熱情澎湃,他就像一團火,燃燒自己,也照亮別人。
他在家的時間也許不多,然而,他一直守護着我們,是家人的精神支柱。他善待我的母親,經常帶老人家看大戲,哄得外母好開心;他愛妻,三十年不變,每天的生活,事無大小,總有許多和我分享;他跟在美國的女兒和女婿就像朋友,無所不談,女兒駕車上班,正是香港深夜,父女差不多每天都聊長途電話,閒話家常;他跟兒子切磋武術,又隨兒子學習打籃球,就如平輩相交。當然,最得寵的還是一雙龍鳳胎小外孫,他的隨身袋裏永遠有李騰、李蓁的最新照片,隨時供友人欣賞。家人都愛他,並以他為榮。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欠缺?
因為互聯網的發達,短短兩個小時,消息已經傳遍朋友的圈子,慰問的電話、電郵、短訊鋪天蓋地而來,有朋友為輝以毛筆小楷抄了心經,另一位送來親手刻上心經的白蠟燭;不少朋友放下工作,為輝的後事奔走,只要我們提出要求,朋友無不一口答應。輝認識朋友之多和他在朋友心中的位置,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周晴、海邦和我其實並不孤單。
兩天後,家人和朋友到配水庫球場憑弔,希望藉着想像還原當時情境。球場地勢高,環境清幽,是本港少數真草草場之一。進場時,天又在下雨,友善的工作人員給我們指示輝昏倒的位置,我們圍在一起,呼喚着他,雨勢忽然轉密,陣陣微風吹過,輕輕吹拂眾人衣襟,大家都感到他還沒有走,就在我們中間。
輝愛踢足球,我不懂,受他感染,也看。出事前一個深夜,陪他看了一場足球大賽,皇馬對巴塞,邊看邊聊。他不愛C朗、朗尼,愛看美斯,但最喜歡的還是科蘭。科蘭是球隊的靈魂,不貪功獨食,居中策動,瞻前顧後,替隊友製造機會,他說這樣踢足球才有味道。足球是輝最愛的運動,他享受每場比賽,和波友一起在球場奔跑、呼應、進攻、退守,樂在其中。和區校長的合作,他傳球斬中,區校長順勢頂入,天衣無縫,他視為得意之作,數次向我提及,可見勝負雖未至於無關痛癢,但整隊默契才是他踢足球的樂趣所在。
很難想像周錫輝這樣發光發熱的人纏綿病榻,慢慢衰老死亡。如果他真的要離去,如果這是不能挽回的命數,也許,在球場比賽中猝然逝去,對輝來說,已是最完美的句號。愛護他的家人和朋友,可以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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