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中大人 ——懷念錫輝先生和中大婆婆

這樣的中大人 ——懷念錫輝先生和中大婆婆
明報
D04 | 副刊世紀 | 大學精神 | By 周保松 2011-06-16

這兩天心情很不好過,因為要送別兩位中大人。

第一位是周錫輝先生,新亞學長,我很敬重的一位中大人。6 月8 日晚是錫輝先生喪禮,在世界殯儀館舉行。我7 時多去到,真想不到來致祭的人那麼多。所謂多,說的是有一條長長人龍,由大堂排到殯儀館外面,一直綿延到很遠很遠。錫輝先生不是所謂名人,卻有那麼多人前來相送,可知一生受到多少人尊重愛戴。

追思會人太多,座位全坐滿,我和許多人一樣,站在靈堂中央,一站就兩個多小時,靜靜聆聽錫輝先生的親友,回顧他的生平點滴。一直聽下來,我這個後輩,才知道錫輝先生的許多不為人知的事迹,才明白為什麼在很多人眼中,他是一個好人君子、俠者良師。

社運先驅

錫輝先生1970 年進新亞社會系,1971 年任第九屆新亞學生會會長,1973 年再次參選,任外務副會長。錫輝先生是香港學運史第一代參與者,包括爭取中文成為法定語文運動、保衛釣魚台運動、反貪污捉葛柏運動,以至當時學界的國粹派社會派之爭,也有錫輝先生身影。而在八九六四後,錫輝先生更和其他校友及志同道合者組建民主大學,宣揚民主人權理念,默默為香港公民社會培養力量。錫輝先生近年關心香港中文大學的發展,並和其他校友一起,組成校友關注組,就校方種種新政,提出不同意見。他兩次就校政公開發言,我都恰巧在場。第一次是2008 年11 月25日的烽火台論壇,話題是反對校方拆遷烽火台。輪到錫輝先生發言時,已是暮色蒼茫,他拿起話筒,力陳對母校發展的種種憂思。他是在場最老的中大人,言辭卻最慷慨、情緒最激昂,教人動容。

與劉遵義對質

然後是另一位關注組的校友發言,即場念了以下一段: 「我們認識、理解的教育,是百年樹人、不爭朝夕的事業;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工作;是開廣心智、嚮往光明的追求;是民胞物與、承先啟後的抱負;是不隨俗流、擇善固執的志向;是服膺真理、不畏權勢的胸襟──於是,體現在校園之內的,應該是關懷互勉、教學相長、群策群力的風氣;以及腳踏實地、切磋砥礪、尋根問底的精神。這是不易達至的境界,也是大學師生不應輕易放棄的方向。」

我當時站在百萬大道,聽了這番說話,不禁潸然淚下。試問香港今天的教育界,有幾人能夠說出這樣擲地有聲的話?中大這群老校友,出於對母校的關心,出於對教育的堅持,不為名不為利,默默做了那麼多挽中大於狂瀾的工作。試問香港有哪所學府,可以培養出這樣的校友?

至於第二次,則是2010 年6 月的民主女神像事件,當時錫輝先生在中大學生會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力駁劉遵義校長的政治中立說, 並斥劉校長為「九流校長」。錫輝先生一生從事教育,做過多年中學校長,歷經無數風浪,且為人寬厚,他當時若不是對中大愛之深責之切到極點,若不是心中有浩然正氣,我想他一定不會說出那樣的重話。

錫輝先生及他那一代中大人,據我所知,是最早一批身體力行,鑄造中大獨有氣象的先行者。中大的學運傳統以至香港的社運傳統,由他們那一代播種。我們這些後來者,有幸在讀書時代承繼了這樣的傳統,有幸從這些先行者中得到啟迪鼓舞,實在是我們的福份。更教我輩慚愧和感動的,是錫輝先生直到去世前一刻,仍然心繫中大,守護中大。

今天錫輝先生走了,我們所有中大人,都欠他一聲多謝。

第二位要送別的,是中大婆婆。婆婆又名「怪婆婆」、「逸夫婆婆」,或她自稱的阿May(不同年代還有其他稱呼)。我1991 年入讀中大時,婆婆已在校園行走。一晃眼,就二十年。但聽說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婆婆已在中大。

中大的包容力

婆婆很神秘,因為沒什麼人知道她的過去,她也甚少談論自己的身世,於是種種關於她的故事,遂在校園散播流傳,什麼版本也有。但中大婆婆又很家常,因為她就生活在我們身邊,無處不在。在書院,在飯堂,在范記玻璃屋,在大大小小的茶會,在校園小徑,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都會見到婆婆身影。如果有所謂中大人的共同記憶,婆婆必在其中。這個並非虛言。面書上悼念婆婆的網頁,已有三千多個中大人參加。

雖然我對婆婆所知甚少,但就多年觀察所見,儘管生活清貧,婆婆還是活得挺自在的。她每天穿得整齊潔淨(甚至頗有自己的風格),隨意在校園蹓躂,出席各種活動,閱讀最少兩份報紙,間或還會和學生聊聊天。她雖然不是中大員工, 但無論在什麼場合, 我都沒見過什麼人給她臉色看, 反會以不同方式給她一些幫忙。她臨走前,身體變得很差,卻不願求醫,中大學生會和學生報的同學,也給了她不少照顧。

今天婆婆走了,我有說不出的失落。我開始時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才漸漸意識到,這麼多年來,我早已習慣婆婆是中大的一部分。她的存在,教我安穩。身邊人事物都在變,唯她不變,婆婆遂成了中大一道永恆的風景。每次和不同年代的中大人聊天,只要說起婆婆,幾乎所有人都會說,啊,是她啊,我讀書時見過她,她還在中大啊,真好。婆婆是中大教人懷念的身影;她的身影,承載的,是許許多多中大人的回憶和人情。中大變得實在太快,人的記憶情感無處安頓。我現在駐足觀賞校園風景時,內心泛起的,往往不是欣喜,而是感傷:說不定那天這些就不見了,說不定那天就會有一幢高樓豎起,將美景徹底破壞。所以,婆婆的存在,婆婆一直以她那不變的姿態存在,其重要,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她存在。她存在,讓我們這些活在中大的人,感到有些東西,始終不變。婆婆走了,在很特別的意義上,中大就不再是原來的中大──最少在我而言。我相信,對很多中大人,也是這樣。

錫輝先生和中大婆婆,都以獨有的方式,守護了中大一生。

錫輝先生,中大婆婆,謝謝你們!

悼念「逸夫婆婆」

Ms. May Chin 原名秦冒,默默遊走香港中文大學廿多載,sit 過數不盡的堂。歷屆學生無人知悉她的身世。本月初,經本報副刊編輯追蹤得知,人稱「逸夫婆婆」的秦女士已然離世(2011.06.12,D09),中大舊生、文學雜誌編輯陳子謙與羅樂敏,為秦女士在facebook辦網上追思會,可查「悼念Ms. May Chin」。

悼念周錫輝

略」提到,周錫輝在少年時已為家庭解決生計。幾經奮鬥,於1970 年考入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就讀於新亞書院,並積極參與學運及社運,是香港社運先驅(左圖為周錫輝於1989 年5 月20 日冒雨聲援北京學生的遊行照片)。治喪委員會為周錫輝設立網站(chowshekfai-memorial.com),各界人士可到網站留言致意;委員會亦有置獎助學金,詳見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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