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周錫輝討論中大雙語政策
—馬傑偉—

  ﹙網頁編者按:本文原刊11月15日《明報》,現徵得作者同意,在此轉載。作者馬傑偉為中大傳媒學院副教授,同時亦為雙語政策委員會委員。﹚

周錫輝傳來鴻文,點名與我討論。忐忑閱畢全文, 心感暖意,中大人堅持信念,君子之辯,和而不同,互相觀照,是中大可敬可愛的傳統。 

這個多月,中大教學語文辯論,由表面指控對立,到近日核心問題漸見浮現,參與其中者,均有感中大正處於承傳與開拓的關口,希望師生校友勇於獻策,不要放過歷史機遇與時代挑戰。討論正酣,亦請金耀基主席考慮延長諮詢。 

我是委員會成員,但選擇以中大老師的身份參與,方便在討論之中修正自己的立場。委員會建議,涉及普世性科目,課堂講授原則上可用英語,導修討論可兩文三語彈性處理,最終由系方自決。經過多次討論,我想此一原則在知識論及語文配套上,均有盲點。正如周兄所言,「東方哲學」是普世性還是地方性?語文配套方面,國內天體物理學權威若受聘於中大,明顯可以普通話授課。普世科目用英語,作為原則性建議,似有不妥,應作反思修正。 

周兄強調,中大兩文三語,老師自決,形成自由學術氣氛,是行之有效的傳統。我是從這種自由寬鬆的日子走過來的,深明箇中滋味–英粵國語,共冶一爐,孕育出我對本土文化的關懷,也促成我過去多年的本土研究志趣。然而,我所不同意周兄的,是對中大傳統與現況的詮釋。 

今天中大以至香港,面對文化的重大轉型。十年後的中大,將與國內學界建立更深厚的聯繫。我不悲觀,不會覺得把中大校門開放給內地生就會淡化本土特式。反之,如果我們有所堅持亦有所調節,將可以令中大更能發揮亦中亦西亦港的獨特性。這些不是虛話,走到具體處,正如周兄所言,香港各大學將來可能招收20%至30%的非本地生(主要是內地生)。首先得再三強調,行政人員「爭尖子」是事實,但從社會文化的角度而言,吸收內地具創造力的優秀學生,是香港保持活力的關鍵。而香港學生,未來的生活與事業場景,勢將更多跨越香港與內地、國內與國外。增加國內生,無論從文化視野與人際網絡,對本地學生都有正面的好處。 

好了,若向內地招生,實際的問題是,中大是否要求來港學生認識或學習粵語?有論者認為中大要讓國內生學習豐富多彩的香港粵語,而且大陸生學得快,不到半年就可以聽懂。這是事實,但非事實的全部。中大也有講不好粵語而受排斥的國內生。在普通話與廣東話的定位上,我與周錫輝的觀點不同,懇請大家心平氣和,拿出各種想法對比衡量。 

周兄認為將來若粵語授課減少,是一種打擊,但我認為這是可以預見的趨勢。報告書建議,有香港本土文化方面的科目,原則上用粵語,可視為一種在大環境中的堅持,長遠目標是承傳與發展華南語言文化,並把本土學術思考帶入社會與生活。這個本土核心,從報告書的精神看,是給粵語一個穩固的基地。可能今天熱愛廣東話文化的中大人,會覺得這是粵語被打壓。我是不同意的。我反而覺得,有關全國性文化、社會,歷史的科目, 多用普通話,招收國內生,少了語文隔閡,是其中一個好處,更大的好處,是讓本地生習慣以普通話自由交流科目內容。 

香港殖民歷史,造就了英/粵語的空間,但也離間了香港人與華語社區的直接口語溝通。中大語文政策,請以長遠眼光,調節普通話與粵語的定位。這種微調,國內生在部份粵語授課的科目以及多種導修及日常生活討論中,可以活用粵話,港生也可以有更多機會以普通話暢論學術種種。最重要不是互相排斥,而是互相補充。在招收內地生的時候,科目表上有個明確的指示,這是正常的做法。     我不一定能說服周錫輝,但擺在面前招收內地生的新形勢,是要認真面對的策略問題。周兄說,「為爭尖子改變教學語言不智」。我想,吸納優才,調節教學語言,不單是文化身份問題,也是香港人思考國家與地方之間的尺度問題。 

中大進一步的挑戰,是要不要招收操英語的非本地生?我覺得學生文化背境多元化,對學生、老師、整個大學社群,都有好處,一則豐富文化內涵,二則促進中西對話。若有此期許,則要確保外來生有效修學畢業。方案一是要求所有外來生有一定中文水平,或在學早期提供語文訓練。但接著的問題,是要求外來生懂得使用普通話還是廣東話?方案二是學系自決,若招收不諳粵語的非本地生,核心課程必須提供足夠的英語或普通話科目。中大校方進一步提供支援,在資源容許下,作出英/中雙語的平行安排(同一科分中英兩班),這是具體落實雙語政策的精神。選擇不收非本地生的學系,校方亦應確保該等學系資源不受損害,甚至大力鼓勵中大的學術發展。在此雙語大環境下,相信中大更能優化雙語傳統及面對時代挑戰。 

另有關周兄對諮詢文件扭曲中大立校精神的批評,請參考曾榮光於論壇版的回應。行文至此,很感激周兄對我這個晚輩所表現的君子風度以及樂於溝通分享的誠意。最後,感謝《明報》各編輯為這場論戰提供平台,讓討論持續,亦讓中大人以至公眾,有空間探討港式文化在回歸後的深層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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