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競璇 :哲學科幾位老師(上)(下)

信報財經新聞
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9-12

在新亞讀書的幾年,我主修歷史,副修哲學。我的抽象思維能力弱,不適合讀哲學,但這是後來才體會到的,當時沒有這樣的自覺。七十年代新亞哲學系有好幾位名師,聲勢不下於我們歷史系,於是,在虛榮兼無知的心理推使下,選修了哲學。

看看現在我眼前的學業紀錄,四年裏頭修讀過五門哲學課,牟宗三先生的「歷史哲學」之前說過了,憑腦海裏殘留的記憶,現在談談其餘。

一年級時上了徐復觀先生的「中國思想史」,當時初進大學,上課比較用功,但徐先生的說話我們基本上聽不懂,他將「許多」說成「虎多」,「校規」說成「小鬼」,大概他也明白,上課時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得密密麻麻,我上課時主要就是抄錄。徐先生的字也寫得潦草,年前羅海雷出版了《我的父親羅孚》一書,複製了多封徐先生的信作為插圖,都是七十年代寫的,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憑之見識一下徐先生的書法。課堂上聽得有限,但下課後向徐先生請益的機會倒不少,往往在他的辦公室,南腔北調,不時要靠書寫才能表達。其實我進大學之前就知道徐先生的大名,因為中學最後幾年很迷李敖,讀了不少當時台灣文化論戰的文章,徐先生是我心目中很「反動」的人物。不過,無論從課堂講授或課餘對談,我得益不多,因為波段不同,接收不了,我當時漸漸成了「進步青年」,從自由主義轉向馬列,新老儒家變得毫不吸引。只是由於有過這段因緣,我往後對有關徐先生的消息份外注意,逐漸知道他到新亞任教前的顯赫事迹。至於徐先生那不易聽懂的鄉音,我一直以為是湖南話,寫作此文,上網搜索,才發覺他原來是湖北人,陰差陽錯了幾十年。

二年級時選修了劉述先先生的「西洋哲學史」,是個慘痛記錄。新亞哲學系以中國哲學聞名,沒有什麼人專研西方哲學,劉先生從美國降臨,一眾學生興奮雀躍,我在這樣的氣氛下,跟隨大夥修了他的課。劉先生台灣背景,國語說得標準,上課用中文,但教材都是英文,我的英文水平本來不高,遇上西洋抽象物料簡直無法消化,結果上學期考試不及格,劉先生發還試卷時宣布:大家都考得不錯,只有一位同學不及格,大概是沒有下工夫的緣故。無地自容之餘,下學期我努力了一下,找來一些台灣出版的書籍死啃,期終考試得丙等,相加起來勉強及格了。回憶大學老師.十二

雷競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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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6 | 副刊專欄 | 南馳志 | By 雷競璇 | 2013-09-13

昨日談到選修劉述先先生的「 西洋哲學史」,這是一九七一年秋季的事,劉先生這時剛到新亞。他本來在美國的大學任教,當時能夠在美國立足的中國學者不多,在崇洋心理下,一眾學生覺得他了不起。之後斷斷續續,劉先生在中大任教了很長時間。現在回顧,他當時前來新亞,帶來的變化不小。

七十年代時新亞老師人才濟濟,學生高山仰止,但也感到隔閡,因為這些名師都年紀大,對香港事務不感興趣。劉先生到任時,才三十多歲,活力充沛,除了授課,也關心時事,不時參加學生主辦的座談會研討會,學生報上有他自撰的文章或者發言的記錄,很能打破哲學系老師「不吃人間煙火」的氣息。只是當時活躍的學生一般左傾,劉先生不信這一套,常有爭辯,爭辯之後繼續各持己見。此外,隨着劉先生的來臨,台灣背景的中青年老師逐漸增多,新亞文史哲以一九四九年後南來學人為主的局面,有所改變。

大學第三年時我選修了陳特先生的「倫理學」,第四年時選修了勞思光先生的「中國哲學史」,這兩位老師都屬於崇基,當時新亞學生選修崇基的哲學課很少見,我是因為思想左傾,不喜歡新儒家,故意躲開,遠遠到崇基上哲學課。

陳先生上課有個好處,他說廣東話,而且很地道。我四年大學,讀了二十多門課,以國語為主,用廣東話講授的,連同「體育」在內,只寥寥四科。陳先生講「倫理學」,頗能做到「卑之,無甚高論」,沒有哲學課常見的玄。陳先生當時也負責學生事務,但我不是崇基學生,不在他照應範圍之內,故此課堂外的接觸不多。這一門課雖然如此易聽易讀,但我只考得丙等,充分說明不是讀哲學的材料。

勞先生的「中國哲學史」只講先秦兩漢,他主要根據自撰的書籍講授,這本書在我入讀中大前不久由崇基書院印行。一九七一年勞先生出版《歷史的懲罰》,幾乎所有學生活躍分子都捧讀,他從歷史角度考察近代中國政治,見解很吸引我們,但大家又感到不滿足,覺得他還停留在自由主義,而我們已經嚮往馬列的美麗新世界了。勞先生矮小清瘦,面部輪廓特別分明,常穿西裝,結蝴蝶結,衣冠楚楚,雖在夏天,亦不例外,令人難忘。去年底他逝世後,好幾位門生發表了悼念文章,敍述他的事功和學養,我偶然上過他一門課,在這裏只能作點皮毛回憶。回憶大學老師.十三

雷競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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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雷競璇 :哲學科幾位老師(上)(下)

  1. charles kwan says:

    競璇兄,

    新亞的哲學系老師並非「沒有什麼人專研西方哲學」,就我記億,牟宗三先生便開過「康德哲學」,好像也開過「黑格爾」,待查。只是我們自己怕難而退。

    倒奇怪你在『第四年時選修了勞思光先生的「中國哲學史」』。我大一那年慕名選修牟宗三先生的「中國哲學史一」,當時國語能力甚低,只能間中記下聽得懂的幾句,還記得他說春秋戰國諸子百家爭鳴起因是「周文罷弊」。後來再選修了牟先生的「中國哲學史二」,副題是「南朝佛學」。牟先生對學生很友善,不時在圓亭留連。他並不如新亞很多老師當我為異類排斥,記得我有一次拿到某個獎學金,他大概在校方的會議上獲悉,在圓亭見到我還特別主動恭喜,令我受寵若驚。

    謹對兄的回憶作點補充。

    關永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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