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周錫輝的最後一封信

給周錫輝的最後一封信 黃乃正 按:本文原刊2011年6月的《新亞生活》。 周輝: 您好。相信您現在已經快樂的在天國適應不一樣的生活。我很抱歉到現在才給您寫信。這是因為陪伴我十九年的愛貓 BiBi 剛在五月二十三日去世。令我不禁懷念數位在最近不幸去世的新亞書院的好同事好校友。我在志文樓前社監馮統照先生的葬禮上已經講了悼詞,在您六月九日的葬禮我可能不能參加了。所以只有給您寫我給您的第一封信,也可能是最後的一封信。希望您可以看到這信。 我在報章上看到許多有關您的文章,對您評價非常高,您在天之靈應該大可告慰。您古道熱腸,擇善固執的處世態度,正正是現今中大和新亞同學需要學習的。周輝,我們許多時候都在公開場合見面,您對中大領導層的施政不滿我是了解的。但是我也是領導層的一分子,因此我是不方便對您的建議持肯定態度。但我曾經是新亞書院院長,我是非常感謝您對書院的支持。其實,五月十四日那天您的最後之役,對手是以中大教職員隊為名,而事實上是新亞書院教職員足球隊。不瞞您說,我是該隊的領隊,那天我上午有事不能參加比賽。您最後之役的對手是母校教職員足球隊,您大概也可無憾吧?(編者按:新亞書院教職員足球隊最終拿了冠軍。) 新亞書院以培養著名學者、大學校長,銀行家等等著稱。但書院也以培養對社會弱勢社群關懷,對不公義體制對抗的校友為傲。周輝,我可以大膽的說,有您這樣的校友,我認為新亞書院的教育是成功的。 周輝,您對平反六四的堅持,我是非常欣賞的,但我自己倒有點「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的感覺。我在一九九○年「六四」一周年為當年新亞畢業生寫過一首詩:「少小豈忘憂,中興志未酬,誰憐家國夢,煙雨慟神州。」我發現將神州改為 Sir 周,正是對您最好的寫照和紀念。我就把這詩獻給您吧。 馮統照先生已先您到達天國,馮 Sir 十八般運動,件件皆精,您們在天國大可天天比試,應該不會感到寂寞吧? 您的朋友 乃正 上 二○一一年五月二十四日

這樣的中大人 ——懷念錫輝先生和中大婆婆

這樣的中大人 ——懷念錫輝先生和中大婆婆 明報 D04 | 副刊世紀 | 大學精神 | By 周保松 2011-06-16 這兩天心情很不好過,因為要送別兩位中大人。 第一位是周錫輝先生,新亞學長,我很敬重的一位中大人。6 月8 日晚是錫輝先生喪禮,在世界殯儀館舉行。我7 時多去到,真想不到來致祭的人那麼多。所謂多,說的是有一條長長人龍,由大堂排到殯儀館外面,一直綿延到很遠很遠。錫輝先生不是所謂名人,卻有那麼多人前來相送,可知一生受到多少人尊重愛戴。 追思會人太多,座位全坐滿,我和許多人一樣,站在靈堂中央,一站就兩個多小時,靜靜聆聽錫輝先生的親友,回顧他的生平點滴。一直聽下來,我這個後輩,才知道錫輝先生的許多不為人知的事迹,才明白為什麼在很多人眼中,他是一個好人君子、俠者良師。 社運先驅 錫輝先生1970 年進新亞社會系,1971 年任第九屆新亞學生會會長,1973 年再次參選,任外務副會長。錫輝先生是香港學運史第一代參與者,包括爭取中文成為法定語文運動、保衛釣魚台運動、反貪污捉葛柏運動,以至當時學界的國粹派社會派之爭,也有錫輝先生身影。而在八九六四後,錫輝先生更和其他校友及志同道合者組建民主大學,宣揚民主人權理念,默默為香港公民社會培養力量。錫輝先生近年關心香港中文大學的發展,並和其他校友一起,組成校友關注組,就校方種種新政,提出不同意見。他兩次就校政公開發言,我都恰巧在場。第一次是2008 年11 月25日的烽火台論壇,話題是反對校方拆遷烽火台。輪到錫輝先生發言時,已是暮色蒼茫,他拿起話筒,力陳對母校發展的種種憂思。他是在場最老的中大人,言辭卻最慷慨、情緒最激昂,教人動容。 與劉遵義對質 然後是另一位關注組的校友發言,即場念了以下一段: 「我們認識、理解的教育,是百年樹人、不爭朝夕的事業;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工作;是開廣心智、嚮往光明的追求;是民胞物與、承先啟後的抱負;是不隨俗流、擇善固執的志向;是服膺真理、不畏權勢的胸襟──於是,體現在校園之內的,應該是關懷互勉、教學相長、群策群力的風氣;以及腳踏實地、切磋砥礪、尋根問底的精神。這是不易達至的境界,也是大學師生不應輕易放棄的方向。」 我當時站在百萬大道,聽了這番說話,不禁潸然淚下。試問香港今天的教育界,有幾人能夠說出這樣擲地有聲的話?中大這群老校友,出於對母校的關心,出於對教育的堅持,不為名不為利,默默做了那麼多挽中大於狂瀾的工作。試問香港有哪所學府,可以培養出這樣的校友? 至於第二次,則是2010 年6 月的民主女神像事件,當時錫輝先生在中大學生會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力駁劉遵義校長的政治中立說, 並斥劉校長為「九流校長」。錫輝先生一生從事教育,做過多年中學校長,歷經無數風浪,且為人寬厚,他當時若不是對中大愛之深責之切到極點,若不是心中有浩然正氣,我想他一定不會說出那樣的重話。 錫輝先生及他那一代中大人,據我所知,是最早一批身體力行,鑄造中大獨有氣象的先行者。中大的學運傳統以至香港的社運傳統,由他們那一代播種。我們這些後來者,有幸在讀書時代承繼了這樣的傳統,有幸從這些先行者中得到啟迪鼓舞,實在是我們的福份。更教我輩慚愧和感動的,是錫輝先生直到去世前一刻,仍然心繫中大,守護中大。 今天錫輝先生走了,我們所有中大人,都欠他一聲多謝。 第二位要送別的,是中大婆婆。婆婆又名「怪婆婆」、「逸夫婆婆」,或她自稱的阿May(不同年代還有其他稱呼)。我1991 年入讀中大時,婆婆已在校園行走。一晃眼,就二十年。但聽說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婆婆已在中大。 中大的包容力 婆婆很神秘,因為沒什麼人知道她的過去,她也甚少談論自己的身世,於是種種關於她的故事,遂在校園散播流傳,什麼版本也有。但中大婆婆又很家常,因為她就生活在我們身邊,無處不在。在書院,在飯堂,在范記玻璃屋,在大大小小的茶會,在校園小徑,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都會見到婆婆身影。如果有所謂中大人的共同記憶,婆婆必在其中。這個並非虛言。面書上悼念婆婆的網頁,已有三千多個中大人參加。 雖然我對婆婆所知甚少,但就多年觀察所見,儘管生活清貧,婆婆還是活得挺自在的。她每天穿得整齊潔淨(甚至頗有自己的風格),隨意在校園蹓躂,出席各種活動,閱讀最少兩份報紙,間或還會和學生聊聊天。她雖然不是中大員工, 但無論在什麼場合, 我都沒見過什麼人給她臉色看, 反會以不同方式給她一些幫忙。她臨走前,身體變得很差,卻不願求醫,中大學生會和學生報的同學,也給了她不少照顧。 今天婆婆走了,我有說不出的失落。我開始時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才漸漸意識到,這麼多年來,我早已習慣婆婆是中大的一部分。她的存在,教我安穩。身邊人事物都在變,唯她不變,婆婆遂成了中大一道永恆的風景。每次和不同年代的中大人聊天,只要說起婆婆,幾乎所有人都會說,啊,是她啊,我讀書時見過她,她還在中大啊,真好。婆婆是中大教人懷念的身影;她的身影,承載的,是許許多多中大人的回憶和人情。中大變得實在太快,人的記憶情感無處安頓。我現在駐足觀賞校園風景時,內心泛起的,往往不是欣喜,而是感傷:說不定那天這些就不見了,說不定那天就會有一幢高樓豎起,將美景徹底破壞。所以,婆婆的存在,婆婆一直以她那不變的姿態存在,其重要,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她存在。她存在,讓我們這些活在中大的人,感到有些東西,始終不變。婆婆走了,在很特別的意義上,中大就不再是原來的中大──最少在我而言。我相信,對很多中大人,也是這樣。 錫輝先生和中大婆婆,都以獨有的方式,守護了中大一生。 錫輝先生,中大婆婆,謝謝你們! 悼念「逸夫婆婆」 Ms. May Chin … Continue reading

哀而不傷

六四能不平反嗎? 明報 D05 | 副刊時代 | 教育心語 | By 陳漢森 2011-06-13 五二九遊行和六四燭光晚會,見不到司徒先生,也見不到周佬,有點不慣,更勾起一份失落感。幸好,很多年輕面孔不斷在人群中出現,有些父母抱著孩子參與,有些用手推車載著嬰孩到來,都令我低沉的情緒稍為紓緩。其中最令我興奮的,是在遊行隊伍中發現以「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學生會」為下款的橫額,由兩個男生手持,他們的T 恤上有「第38 屆新亞學生會」字樣。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這樣署名的橫額了!我趨前與他們握手,低聲說: 「我是第十屆新亞學生會會長。」他們有點驚訝,繼而微笑。 歷年的六四燭光集會,我都參與推籌款車,今年更應邀出席下午的「六四與國民教育」座談會做講者,但入醫院多天的父親病情突然惡化,臨時把兩項工作都推卻。黃昏,父親情況轉穩定,安排家人值班後,便趕去維園。八妹告訴我,她的女兒竟然也去了維園: 「她根本不知道六四是甚麼,一定是陪同學去趁熱鬧啦!」這個讀中四,平日只喜歡與貓兒嬉戲和打球的外甥女,今年竟然去維園「趁熱鬧」,我也覺得奇怪,亦感到欣喜。 趕到維園已過八時,遠看人龍在外圍向小山蠕動,知道足球場和草地已滿,決定遠距離參與燭光集會,在人流較疏的小徑漫步,迎著足球場傳來的歌聲、演講聲、吶喊聲……忽然收到短訊。「老師您在哪?」「維園。你呢?」隨後收到一張照片,從一號足球場中間拍攝台前活動。如此多年輕人參與的活動,六四能不平反嗎? 哀而不傷 明報 D05 | 副刊時代 | 教育心語 | By 陳漢森 2011-06-14 一月二日,司徒先生;五月十四日,周佬;六月六日,父親。一個生我育我,一個扭轉我的人生方向,一個是我前進道路上的楷模,竟然在半年內先後離去,令我的情緒難以平復。老天,這個年頭犯了哪個太歲,為甚麼不愉快的事接踵而至? 父親的姊妹都有糖尿病,姑姐姑媽多年前已因糖尿併發症走了;他今年八十三,醫生說他胰臟發炎。父親臨終時我說: 「你長期對抗糖尿,期間飲食又不太節制,四十年後才出事,算是很了不起了。八個子女都已長大,平平安安,有自己的家庭和事業,你安心好了。」他除了曾投訴插喉不舒服之外,去得很安詳。 司徒先生驗出患肺癌之後,他的一位早期同事立即說: 「唉!都是嗜煙惹的禍。一支接一支,叫極都不停。」司徒先生抗癌時曾說: 「我的歲數已經比香港平均男性壽命長,活多一天便賺一天了……病發後,我才知道這麼多人愛我,我是很幸福的人。」說司徒先生是個「德高望重」的人,相信反對的人極少。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他都兼有;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本來預想在周佬的喪禮上見到夏淞便會忍不住大哭,但父親突然仙逝,令我不能去弔唁。欣仔參加完周佬喪禮後打電話告訴我,靈堂擠得水泄不通,鞠躬的人龍很長,像大人物出殯。周佬在很多人心中,既是大好人,又是大人物,他為學生、中大、教協、教師、社會、社區……都做了很多好事。人們對他的讚美和懷念,可望沖淡他早逝的哀愁。

追憶我和阿輝的交往

雷競璇   按:在6月8日晚上阿輝的喪禮上,有一個追思環節,我準備了講稿,但當時由於時間不足加上參加喪禮的人為數眾多,不宜發言過久,結果我只讀出了一小部份。之後我將原來講稿略加整理,現發表如下,作為我對這位相交相知四十年的友人的懷念。 —雷競璇

周錫輝:我心目中的英雄

周錫輝:我心目中的英雄 陳善群  認識周錫輝,不覺已有四十年。一日與他相識,他便會成為你永遠的朋友。我有幸於1971年認識他,自此,我相信縱使天塌下來,也有這位大漢頂住,凡義之所在,他必挺身而出。 周錫輝有很多稱號︰周師傅、周SIR、周校長、周輝‥‥‥而我最喜歡聽到別人叫他做「周佬」。他真是非常老實,一點也不花巧。幾十年最常見的打扮是背心、短褲、膊頭背著一個耐用的袋子。昂首闊步,游走於各式各樣的人脈中。他坐著時,腰板挺直,手總有要忙的事,口永遠有說的話。沒事情時,他站著都在練功、鬆胯、擺動身體某個部份。在我四十年的感覺中,他有無盡的精力去做他的事。  進入新亞書院讀書時,他就是我們的學生會會長,帶領著同學們經歷了「中文成為法定語文」、「反貪污、捉葛柏」、「保衛釣魚台」等轟轟烈烈喚醒人心的運動。他們的呼喊使我們從「自我中心」到「關社認祖」,從「學分至上」到「追尋理想」。我敢說︰七十年代前期,在新亞書院參與學生會的同學中,無一不曾受周佬那份熱血所感染。 1996年,我成為新界喇沙中學的一位老師。相隔廿年,又有機會與他共事。當時他是我的校長,帶領著正在擴展的喇沙。看他穿起襯衣、長褲、打著領帶時,很有校長的風範;一到球場,換回他的招牌衫褲、戴著那副超級大的潛水鏡踢波時,又是另一種英姿。當時新界喇沙是一所男校,學生成績不及市區的好,但學生在他的薰陶下,很有男兒氣慨。他們純樸正直、具人情味、重誠信、肯拚搏。在那段日子,我充份享受到學生對老師的敬愛。 周佬,從學生會至今,整整四十年。你的英雄形象,從未磨滅,反與日俱增。在這功利社會,能認識你這位真正英雄豪傑,是我們的幸運;能夠成為你學校的一份子,親身體驗你對教育下一代的愛與承擔,更為難得。 周佬,你連離去,都是那麼瀟洒,沒半點拖泥帶水。  六十年,你扶助過無數的人,照亮過千萬人的生命。我們永遠懷念你。  寫於2011年5月21日

錫輝學兄千古

錫輝學兄千古   錫鐵風儀 能劍能書凌霄漢 多年關心喇沙與中大 知您無懼無私 氣貫秋冬復春夏 輝煌德業 亦師亦俠大丈夫 一路放眼香港連九州 輓君有情有義 芳留草木依柏松                                         溫漢璋、黎應麟、何萬森、李栢強、褟福輝、楊祖恩                                     許冠思、何良懋、何靜兒、陳詠智、譚汝謙    同敬輓

敬悼捍衛中大人文精神與傳统的周鍚輝

敬悼捍衛中大人文精神與傳统的周鍚輝   在2011年5月14日中午時份,我們十分敬重的周錫輝校友 ( 1975年中大新亞社會系畢業) 在参與足球比賽時昏倒,其後與世長辭,離開了我們,也離開了我們這個一起為共同理想與目標而奮鬭多年的「中文大學校友關注大學發展小組」(關注組)。關注組成員對錫輝校友的遽然辭世無不慨歎與悲哀,深感造物弄人,可幸錫輝校友在沒有甚麼痛楚下離開塵世,誠如他的夫人夏淞校友所言:「無憾」。   關注組於2006年萌芽,是在錫輝校友與其他早年畢業校友主催與奔走下成立的,而在這些骨幹成員中,錫輝校友最為核心,也最熱心,肩負着策劃、領導与落實等工作,並擔任對外發言的責任。打從2006年中大校方成立「雙語政策委員會」急於擺脫中文教學、令中大去「中文化」,及後興建多所新書院,為發展校園而急劇地斬伐樹木,落井下石、涼薄無情地處理《中大學生報》情色版事件,推行不可拂逆上意的大學管治方式 (教務會改組、改變大學學院院長遴選制度等) ,以及在2010年時因民主女神像於「六四」晚上搬移至中大校園而引發的爭論,錫輝校友均積極參與,熱情投入,不為權位、名利或其他因素,只有一個非常清晰的目標,那就是把「捍衛中大人文精神與傳统」視為己任,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錫輝校友毫不含糊,也毫不妥協。     2010年6月3日下午,錫輝校友與其他校友連同中大學生會與《中大學生報》,反駁中大管理層,就校方拒絕民主女神於「六四」晚上搬移至中大校園的「政治中立論」發言,句句鏗鏘有力,贏得不同年代校友,尤其八十與九十後年輕校友,以及中大在校同學們的敬佩,錫輝校友可算是一生流着「中大人」的血。   如今,天不假年,錫輝校友離我們而去,很多心願未得完成,也無法為母校的健康發展再作努力,然而,誠如關注組所出版的《立此存照》一書中的序言所言:「……….我們認識、理解的教育,是百年樹人,不爭朝夕的事業;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工作;是開廣心智,嚮往光明的追求;是民胞物與,承先啟後的抱負;是不隨俗流,擇善固執的志向;是服膺真理,不畏權勢的胸襟──於是,體現在校園之內的,應該是關懷互勉,教學相長,群策群力的風氣;以及腳踏實地,切磋砥礪,尋根問底的精神。這是不易達致的境界,也是大學師生不應輕易放棄的方向。」這是我們心目中,中大人文精神與傳统應有的具體表現,也是錫輝校友一生中努力的其中一個鮮明目標,關注組將繼續此一方向,朝這使命不斷努力。     錫輝校友,願你安息,我們將永遠懷念您 !   中文大學校友關注大學發展小組  謹悼   2011年6月4日

Re: 無憾

與周前輩的相處實在不多。 甚至一直(也許聽說過,但當年肯定沒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他在支記、教協、民主運動等等各方面所付出的心力之多;只知道他是個愛中大、愛新亞的校友。   得知他死訊的那天,我坐在的士上,拿著剛維修好的電腦仔,歡歡喜喜的等待回家測試新功能,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心神一彷;是電台的新聞報導。短短一瞬間,不知為何,心底已在想:不可能的,應該是同名同姓;就算真的是周前輩,他身體那樣壯健,一定會很快康復的… 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不帶半分情感的「送院後證實不治」。   到達家門,上網,Facebook。Newsfeed第一道消息,是區諾,「很震驚,很突然」,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是真的。接著整晚,哭得像豬頭一樣。   不知為何,自那一刻起,直至現在,每每想起周前輩,耳邊會loop他手電留言信箱的開場白。那句「你好,我係周鍚輝」總是會冒出來。跟著會想起當年,他每次找我,總是一副「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們」的語氣,以前聽到,也沒什麼感覺;現在回想,有點悕憈,有點慚愧,有點沉重,有點心酸。   對周前輩的印象,一直維持是一名熱心又關懷後輩的老伯伯。   第一次跟周前輩接觸的原因,很模糊。只記得地點是在學生會那混亂的「會議室」,好像跟區諾一起,約了周前輩跟另一位校友關注組的前輩錄音。但到底是因為校園電台的節目,抑或是當時如火如荼的master plan?我不記得了,但那不重要;最重要的感覺,記住了;對周前輩的first impression:少少嚴肅、一點點長氣、非常多的關懷與包容。   那天,較訪問所訂的時間早到達學生會,很辛苦才在混亂的會議室中騰空了一些空置;周前輩遲到了,甫到達就一直在道歉,說是因為太極班的緣故。不知為何,最記得的,是周前輩在訪談中的一段話「以前新亞聯合都是光禿禿的,沒花沒草;在一代一代中大人的努力下,現在有花有草有樹有木…..前幾年中大40周年,我們上演話劇,我們看得很高興,那些山山水水,崇基新亞聯合,都是我們中大人的回憶。」從那時候起,每每在新亞聯合發呆時,看著那些花草樹木,不由得想起周前輩的話,不由得想起他對書院的堅持與執著,不由得意識到,原來這些花草並不是一直存在的,原來,連花草都不應take it for granted。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麼是對書院,對中大的愛。作為一個剛入中大的「新鮮人」,我從不知道何謂書院精神,就算我去參與了書院迎新營,在那四天三夜(五天四夜?)內不斷的吶喊,不斷的dem beat,不斷的聽見什麼大組長小組長的去說崇基這崇基那;但我從不知道什麼是崇基的精神。正式入了中大,對中大的花草山水人物愈加喜愛,但同時,對所謂的書院精神的質疑卻與日俱進。不想誇張地說周前輩對我影響有多大多深遠,但真心的,那次的訪談(當年是有錄音的,惜隨著電話轉換多次後,不知錄音檔何在)的確令我第一次,真心相信書院精神、中大精神並不只是空話,只是久遠的,也許很多人遺忘了的,但是確實存在(過)的。   學生會許多的行動、立場,都是基於最根本的「中大精神」,都是因為我們認為中大deserve更好的,因為我們不願意自己所愛的中大變質;但作為新人類,甫進入一間大學,一個陌生的新地方,為何願意去投身學生會,一個經常連十個上莊的人也集不夠的組織,一個外人經常等著你出錯然後「做你一鑊」的組織。也許,正是因為有一班前輩,他們都在用自己的生活、人生去證明,中大曾經如何可愛,曾經如何地孕育他們這些愛中大的校友;他們不會干預什麼,他們不會指責什麼,他們都守在一旁,在需要時,毫不保留的給予幫助、建議。周前輩,對我而言,正是這樣的一個象徵意義。   也許會為這件事一再落淚,正是那個icon式的存在,忽然不再存在了,且深深感受到,現在的新亞、中大、以至於香港社會,都再也孕育不到另一個「周錫輝」。     木瓜字

無憾

無憾 夏淞 五月十四日,星期六,輝起個大清早。這天,他行程緊密,上午參加足球比賽,下午打籃球,晚上赴劍道會的慶功宴,他說會回來吃午飯,出發時順道載我到附近的市場。我看時間還早,提議不如一同吃早餐,他說想早些到球場熱身,難得兒子下午來捧場,看老爹打籃球,他不想因熱身不夠受傷而失場。匆忙買了三個麵包便上路,他留下最後的話是:別太早煮飯,我回來時會先打電話。 十一時許,電話鈴聲響起,傳來的卻是輝在場上昏倒的消息,對方說輝已被送往醫院,強調他上車時神志清醒,仍有呼吸;聽到這話,心中升起一陣不祥之感。立刻出門,邊截的士邊找兒子,海邦原來關了手機,花了好些時間才聯絡上,約好分道趕去,在伊院急症室碰頭。天在下雨,的士一輛不見,跑到的士站,上了車,又偏遇交通阻塞。海邦比我先到伊院,聽到他電話裡說「老爹去了」時,我乘的車還堵塞在何文田的天橋上。 出事後,心裡一直懸空,不敢相信,更難以接受他就此離去。徹夜難眠,回顧輝的一生,雖不長,卻精彩。他為人率性盡情、愛恨分明,好惡都擺在面上,不會收藏;行事光明磊落,面對大是大非,毫不妥協。他愛國非黨,大力鞭撻獨裁專制和貪污腐敗;他關心社會,維護公義,遇到不平即會發聲;他以赤誠之心對待朋友,相交滿天下,得到朋友的尊重和愛戴;他是個不一樣的教師和校長,為學生示範知行合一,如何以知識和行動營造公民社會;他傾情太極,反對將太極視為家學或秘技,願結交同道者為太極的承傳盡一分力。心胸坦蕩,熱情澎湃,他就像一團火,燃燒自己,也照亮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