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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照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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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紹銘

網頁編者按)本文刊於2010年1月3日《蘋果日報‧名采論壇》劉紹銘之專欄〈屯門雜思錄〉,當中談及「使用母語」,最值得今日中文大學高層深思。文內提到的余英時1970年代任新亞書院院長及中大副校長。劉紹銘現為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田浩(Hoyt Tillman)在他編的《文化與歷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台北聯經)這麼說過,余英時教授「在美國拿到永久職位以後,就進一步更加功夫寫中文書,面對東亞讀者。」英時校長在1962年以 "Views of Life and Death in Later Han" (「東漢生死觀」) 論文取得哈佛博士學位。五年後他第二本重頭英文著作在加州大學出版:《Trade and Expansion in Han China: A Study in the Structure of Sino-Barbarian Economic Relations 》(《漢代貿易與擴張:漢胡經濟關係的研究》)。

自此以後,余校長的英文著作,的確越來越少。相對而言,中文論述則日見豐盈。在〈英時校長〉一文我曾引車行健所收資料轉述,校長的中文專書有51部,論文463篇。一個能用雙語寫作的學者或文人,若一生中只選用一種語言跟讀者見面,總有特殊原因。現代文學家批評大家George Steiner (1942-)是猶太人,在巴黎出生,後來雖然入了美籍,但一生大半時間都在歐洲渡過。英、法、德三種語言,無論就聽、講、寫那方面來講,對他都是「母語」。1960年代中葉,他到我就讀的Indiana大學開暑期班,曾引無機會唸中文以為平生憾事。他對班上同學說,他真不知道英、法、德三種語言中那一種是他「母語」。別人不信,找催眠師給他做測驗。結果是,你分別用那種語言給他提問題,他就用那種語言作答,聽來全是「鄉音」。傳誦一時的作品如《Death of Tragedy》和《Language and Silence》全是英文著作。

既然三種語言對Steiner來說都是一種「吐心聲」的媒介,不涉感情的指引,我們只好用世俗的眼光看待他的選擇。就說最顯明的事實好了。第一,語言的認受性。二次大戰後英語已取代法語舊日的「霸權」。二是市場的考慮。Steiner要在亞洲地區找知音,英語還是較多人賞識的外語。
在美國從事「中國研究」的學者,為了取得行家的賞識,一般而言,都會選擇用英語發表學術著作。Chinese Studies的研究方向雖難作精確的界定,但任何在這範圍內做出來的研究成果都應與中國有關,否則Chinese Studies的稱謂就名實不符了。「中國研究」學者的著述,可不可以用中文發表?當然可以,但作者應該明白,這得付些代價。美國大學行政人員的lingua franca是英語,處理同事升等加薪這類事宜,當然離不開著作份量的考慮。英語出版物的級數,以「星」定位,條理分明。學術著作出了單行本,更易讓行政人員認識作者在行家心目中的份量如何。初出道學者的著作若能一本接一本的由名牌大學如哈佛耶魯出版,真的有助他在學界「升官發財」的機會。

同樣一個Chinese Studies專家呈上的申請資料,履歷表上「著作」一欄卻全是中文。在「中國研究」範圍內,中文自然是「法定語言」。在tenure制度的保護下,拿了「長俸」的教授今後的著作真的可以隨心所欲。寫些什麼,全憑自己高興。田浩希望通過《文化與歷史的追索: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讓我們從另一角度了解他老師為人,特別是他的價值觀。

余校長這位弟子問得好:「為什麼這位學者的英文著作比較少,可是在哈佛、耶魯、普林斯頓三所名牌大學任教數十年,而且又是一位獲頒Kluge Prize的亞洲歷史學者?為什麼他寫了很多中文書,但不願接受邀請到中國大陸?」

這些問題,不會一一在集內文章找到答案,不過陳弱水的一些觀察,倒有見地。他眼中的英時校長,「名利心淡薄,從世俗的觀點看來,他是位成功的人,但成功者也有選擇的問題。當機會來臨時,他都是選擇對自己的學術研究有利的路途。而且對他而言,選擇並不困難。他的決斷力很強,能按自己的性情做事,少受外界影響。」

英時校長在post-tenure的日子決定多用中文寫作,從功利眼光看,走的是「獨木橋」。有關這一點,我將在下周再作補充。總而言之,這是他個人價值觀的一種見證,也同時是他「以身弘毅」的自我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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