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華雲生教授的忠告—中大深圳分校諮詢會後記

九月十三日,本人出席中大校方與工商管理學院合辦的有關在深圳創辦分校的諮詢會(錄影片段至今還未上載) ,發表了一些意見,經整理後,摘錄如下,謹供關心中大未來發展者參考:

 

(1)九月三日中大協理副校長徐揚生接受《南方都市報》訪問,暢談中大在深圳建校藍圖,以至諮詢會的主旋律,都說明中大北上發展事在必行,但校方向持份者和本地傳媒交代時,仍聲稱事情尚在積極探討之階段,明顯不盡不實,誤導公眾,有違高等學府的基本操守。

 

(2)諮詢會上,沈祖堯校長、華雲生常務副校長及代表工管系的教授先後發言。沈校長花了不少篇幅闡述人文教育的精神,華教授及工管系教授卻著力鋪陳數據,羅列點子,說盡深圳建校的好處,沒考慮創校理想如何落實,才避免淪為空洞的口號。不少人都知道,辦大學是有公式可言,只要花得起錢,針對西方學術權威那些排名榜的計分標準作部署,例如高薪挖明星級教授回來做生招牌、用獎學金招攬尖子或海外學生、英語教學,以至用盡方法催谷教研人員在一級學術期刊登論文等,要推高一所學府的國際排名,指日可待。但這樣一所用金錢換名氣回來的大學,是否對社會以至老百姓有利,實屬疑問。香港大學、中文大學及科技大學不是在多個排名榜屢創佳績嗎,何以本港市民的創造力、思考深度、科學精神及文化藝術 等卻積弱不振,優質生活元素及個人發展的空間不進反退,整個社會也失去發展的動力和方向呢?

由此可見,大學的發展並沒有為社會帶來多少實質而有意義的進步,各院校歲歲花掉天文數字的公帑,除了為大商家主導的勞動市場生產大學生外,很大部分都用了來供養學院中人及資助其研究 ,而他們生產的知識,又大多用了來換取更好的學術地位及更多撥款,或者給商品化,幫私人企業賺錢,讓學院從中分一杯羹。客觀效果上,院校和大財團組成了利益同盟,即變相用公帑津貼大企業做產品開發。教資會迷信競爭,以商界思維營運,沒把好關,防止學術研究的效益嚴重向大商家傾斜,自然難辭其咎。究竟大學是為誰而存在呢?華副校長未加反省,未經深思熟慮例如先探究本港大學運作模式和生態系統的缺失,重新設定知識的服務對象,再進行各種在深圳設校的可行性和適應性研究便對進軍中國成竹在胸,說明他並非忠於嚴謹的治學精神處理有關問題,欠缺學者對知識應有的重視和尊重。

 

(3)整個諮詢會最大的敗筆是嚴重缺乏知識含量。常務副校長華雲生,作為計劃的大旗手(前任校長劉遵義是倡議者),能力非凡,加上曾於教資會轄下的研資局任要職,理應深知辦大學之道才是。使人吃驚是,華副校長在諮詢會上猶如路演般一面倒唱好,沒有全面評估利弊,嚴重低估事情的難度,甚至連一套發展大學的方法學都提不出來。

所謂方法學,粗略地說,要先掌握辦大學的基本知識和概念,從而導引出一套理論框架來,務求理念與實踐並重,處理各種形而上和形而下的難題。情形如同營運一間圖書館,需要專門知識,並非凡是有學問者皆勝任一樣。華副校長首先就沒有考量過辦大學所需的知識是甚麼性質,亦不理解高等學府在現今國際政治形勢下的戰略意義,顯示他的世界觀有致命盲點。當下人人講全球化,講國際視野。可笑是華副校長的辦學思維,仍停留在殖民地的買辦時代,視大學為生產和出賣知識的工廠,視英美大學為單純的學習對象和學術典範,完全沒有意識到英美學術霸權不斷擴充版圖的威脅,完全沒有意識到要製定相應的學術文化保育策略(例如按部就班,全方位推動中文成為國際學術語言),冀能一面吸納人家的學術和研究精華,一面保衛及持續發展以母語及自身民族、文化利益為本的知識疆土。到頭來,國家有限的資源大多用於滿足外國的學術需要,所得成果,難以應用於自己社會之上,變相津貼西方學術霸權做對人家有益的研究,當人家的附庸。 這也是我們多間大學在各排名榜持續攀升,但香港反而步向衰落的根本原因。

有人或會認為,地球村內的大學是一個追尋真理的共同體,最重要是為全人類作貢獻,實在無須分中西及彼我。主流經濟學家便大多唱好全球化,但世界又豈如其教科書所描述的單純呢?美國作為世上最大霸主,根本時刻打著全球化的招牌,向世界各地進行經濟侵略及文化殖民(金融海嘯以至最近的QE2是最佳例子)。大學是抗衡美帝進行各種侵略、避免世界單一化的橋頭堡。大學的主事者,必須真正放眼世界(例如參考北歐國家),不能把美帝定下的遊戲規則和勝負標準奉為圭臬,而是結合所在地的社會及人口結構、特質和限制,摸索與其相配合的發展路向和定位出來。這關乎人類社會多樣性、各地社區經濟及本土文化的生死盛衰。除非我們覺得世上只有一種語言和文化沒問題,否則,跟美帝以跨國企業利益為核心的文化霸權進行持久戰無可避免。

在這場文化的持久戰中,最迫切的自是教研中文化。若大學不率先在知識上游推動母語,帶動社會觀念蛻變,讓所有人用漢語進行深層次思考及學習各科知識,所有先進概念用中文表達、演繹和累積都得心應手,那便無法凝聚足夠的軟實力與英語霸權抗衡。英語獨大的情況會有增無減,最終連寶貴的人文及本土文化資本也吞噬掉,造成社會大眾甚至整個民族的身分認同危機。再說,大學崇拜英文賤視中文,即扼殺了常人皆可用母語進入知識殿堂的權利,對欠缺語言天分的人非常不公平,這等於設置了門檻,讓他們無法領略知識的樂趣,無疑是一種歧視,亦說明象牙塔高層無意全面提升整個社會的公民及生活素質。有關漢語作育,中大哲學系關子尹教授有一篇鴻文《語文作育,國之大事-現代德語的滄桑對漢語未來的啟示》 http://www.cuhkalumniconcern.com/?p=61  早已對整個問題有鞭辟入裡的剖析,希望華副校長及其以前教資會的同事(特別是查史美倫女士)將勤補拙,認真拜讀,從而反省自己的世界觀有多狹窄。

教育部門和大學的高層並非行政總裁,不應該單單著眼於經濟效益、院校榮辱和營運效率。將人家的學術模式和內容照搬過來,有利亦有弊,須小心處理,不能唯美國標準馬首是瞻。盲目推崇英語,更只會強化「中文是低人一等」的殖民地思想,任西方學術霸權予取予求,犧牲了國家的長遠利益。華副校長在一封給持份者的信中提過,要為內地教育改革作貢獻,但假若他不進行思想上的範式轉移,仍像教資會那樣盲目崇美,把中大的偽國際化經驗傳入國內,那只會為人家打開方便之門,加速將中國變成英美學術及文化的殖民地而已。事實上,上海正在發展為國際金融中心,人民幣亦有望成為國際質幣,各國人才勢必湧向中國,這正正是把中文壯大為國際語言的良機。這個艱巨任務,以發揚中文為創校理想的中文 大學, 不是應該揹在背上嗎?

 

(4) 現代社會中,大學是知識的重要源頭。但金融海嘯教人深刻體會到知識如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各種有毒金融產品以至華爾街的大鱷,都出自美國以至世界最頂級的學府。香港的大學,不止中大,她們的工商管理學又是奉美國為尊的。換言之,她們所教的,在理論和價值觀方面,跟美國的大同小異,同樣秉承那套將股東利益極大化、有錢要賺盡的商業原則(例如會研究如何用盡員工的每分力,而不是如何讓三個人有默契地做兩個人的工作,以保障其身心健康及增加就業市場的職位空缺)。縱然,在諮詢會上工管系的教授口口聲聲會加強道德教育,但正如不少跨國企業都吹噓重視社會責任,但實際上只是形像工程一樣,中大工管系根本沒提出一套屬於自己的金融哲學來,讓道德教育的價值內化,植根於各種理論之中。所謂商業倫理,到頭來只會是一些外在東西,是花瓶而已。一句「在商言商」,便合理化各種與民為敵的商業壓榨活動領匯可瘋狂加租,連鎖店集團可挖空心思刻薄員工,投資機構可抽取超高佣金但強積金提供不到足夠保障,市建局可只顧賺錢而不顧危樓安全和民眾的原區安置權等等。這些大企業或所謂高增值行業的管理人便是各大學培養出來,它們各種剝削行徑背後所依據的經濟及商業理論亦是從大學裡傳播出來,那大學工管系的管理及教研人員是否都要為社會的不公義負上責任呢?

大學的角色是替社會推陳出新,去蕪存菁,走在時代之前,而非以快人一步的方法搶佔「市場」。中大工管系要進軍中國,並非增設課程,而是由零開始創辦另一所學院,更不應貪快。首先要做的自然是總結歷史的教訓。金融海嘯和香港的嚴重貧富懸殊問題已證明以大企業利益為依歸的商業知識,不單沒有造福人類,反而為世界為社會帶來無窮災禍。工管系若重視對真理的追求,便應借這個機會重新檢視現時商業知識的毒素,重新了解其本質例如股市和賭場何異、投行和評級機構的善惡、廣告學與教人欺瞞之別、高增值行業和產業化的社會代價等並尋求一套更合乎整體人類利益的能力和薪酬評估方法,避免金融騙子飽食遠走,以及無良商人巧取豪奪讓平民百姓吃苦的歷史一再上演。

其實,賣朱義盛、搞合作社和微型貸款(microlending)是生意,投行的金融產品是生意,工管系為何只培養學生從事後者而非前者呢?是因為投行的經濟貢獻遠較小本經營者為高嗎?事實擺在眼前,華爾街的利益集團,之所以那麼富貴,並不是有真材實料,只因他們和官府勾結(美國財金官員和高盛本是同一幫人),而美國的綜合國力又舉世無雙,在世界各地進行各種商業活動無往而不利。我們培養出來的商界精英,自問能力真的比人強,年薪數十萬也當之無愧嗎?抑或只是人家跨國金融企業在世界各地進行經濟掠奪,弄得老百姓生活一天比一天艱辛的幫兇呢?若是前者,有何論證?若是後者,大學工管系如何撥亂反正?可惜,工管系的表現顯示他們不重視批判思考,只喜歡《與CEO對談》那樣吹水,關心的是五花百門的排名榜。這樣的話,進軍中國,只會把唯利是圖不講道德和社會責任的商業文化傳入國內,埋下計時炸彈,危害國家經濟及金融制度的安全。

從管理學的角度看,工管系在諮詢會上堆砌有餘,分析嚴重不足的表現,同樣不能過關。首先,他們開口閉口是商機,但基本的SWOTPlan APlan B的分析都欠奉,彷彿不知風險管理為何物,犯了貪勝不知輸的兵家大忌。眾所周知,深圳及東筦正在經濟轉型,特別後者出現工業版塊大轉移,對整個華南地區的經濟發展影響深遠;又比如說,澳門大學城的興建,她和中大深圳分校之間的定位和競爭如何,都需要深入研究,但工管系的報告對此等重大「市場」環境問題和競爭對手的底細都沒加探討,連教科書最基本的要求都未符合,教人如何相信她不會重蹈中東書院的覆轍,再搞一個尾大不掉的爛攤子出來呢?

最後,作為教育工作者,學生的作風、文化和價值觀都是非常值得關心的事。早前,網上流傳一篇二十年前題為《工管同學,我們還是去死吧!》的文章,針貶工管同學的浮誇、勢利、崇尚拉關係和欠缺實學。經過這麼多年,情況又如何?十月十一日,前中大工管系教授蘇偉文接受《明報》訪問時,批評學生的學習態度欠佳。過去數載,工管先生和小姐選舉惹來越來越多諸如沒品味、欠創意、鋪張浪費等等的劣評,不少工管同學給人的印象也是華而不實,樂於順從主流的遊戲規則,除了做報告時黑色套裝是指定打扮,拍宣傳照要擺挺胸收腹繞手這些標準甫士,近年蔚然成風的是候選內閣莊員花大量時間做綵排,務求在諮詢會出場時所有人連坐下及繞腳的動作都保持一致。儘管反智,學生還是有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校園生活,系方不宜直接過問。但這種形式至上主義的現象,蔓延開去,會社教化出一批又一批欠思想個性的年輕人來。身為人師,實在有必要深入研究,如何在合乎學生自治的原則下,循循善誘,將之轉化改良。但工管系的管理層似乎沒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又或者根本在掩耳盜鈴,如此眼界,如此心態,試問又怎樣替中國培養出踏實而幹練,而非市儈滑頭、有姿勢欠實際的商界人才呢?

 

中大校友

陳日東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九日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Blue Captcha Image
Refresh

*

You may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