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錫輝與太極拳 (下)

2011 年 09 月 23 日
作者: 夏淞
(四)喪禮放映輝的生平照片,由海邦負責挑選,他一人與兩大箱照片奮戰三日夜,整理出幾個主題,「太極拳」是其中之一。海邦告訴我,他在整理打拳的照片時,發覺愈往前,父親的面容、眉頭愈緊;到後來,面容漸寬、眉頭也鬆開了:最近一輯在沙田第一珹太極班教拳的照片,老爸面上已是一派悠然。一看,果然如此。
眉間是一把尺,隱藏着某種進度或層次?這問題我不懂回答,然而,輝生前對武術及太極拳的迷戀與追求,卻在我的記憶中,處處留下灼熱的痕迹。

讀書

從大學時代開始,輝已愛看書,綠色帆布書包裡總帶着一兩本正在看的書,有時間便翻翻;書看得雜,也愛買書,四十年不變。藏書中,武術類約佔一半;要數輝最用心去看的一本書,自然是師公的《太極拳全書》,僅多年來一直帶在身旁,還把書本翻成了散頁。

書的紙張總惹蟲蟻,有時深夜到廚房去,一亮燈,常見幾隻銀灰色的衣魚動也不動貼着地面,可能因為存活了三億年,有點兒獃頭獃腦。我不怕衣魚,但極怕白蟻。輝曾把藏書安頓在羅湖的鐵皮屋裏,厚厚的精裝本,平日在書架上若無其事,一天忽然嘩啦倒下,原來內裏已被白蟻啃得通透,只餘皮相,其切口之乾淨整齊,令人心寒。

經白蟻一役,輝便把心愛的書全留在馬鞍山。我們的房間有一張小書桌,周圍是L型書架,架上、桌面、桌下,橫七豎八,都是他的書,這範圍是家中的不安全地帶,經常發生坍塌,家人入睡後,輝喜歡在此「涉險」,沉醉於個人小天地,他便是如此簡單而愉快地享受每一天的生活。

近年,不安全地帶多了武術理論及太極拳教學法的著作,前者如《太極拳的哲學、科學與中醫學》﹙高壯飛,2006﹚、《太極拳術的理論與實際》﹙黃壽宸﹚、《太極拳的力學原理》﹙肖飛,2009﹚、《論太極拳》﹙張肇平,2009﹚等;後者如《嫡傳楊式太極拳教練法》﹙傅鍾文等,2004﹚、《60年學拳講習錄—洪均生與蔣家駿兩代人的太極之路》﹙蔣家駿,2010﹚等;乃至於相關的靜坐、呼吸、禪修、養生、內功心法等著作,都佔據書架的重要位置,看來,他正透過有系統的閱讀提升個人的太極拳學理基礎。

輝看書有自己的習慣,看前,他會用厚紙把書包好,看時,以紅筆勾出重點或寫下意見,再看加註,便改用藍筆,故隨身袋中常備紅藍二筆,周晴從父親遺物中挑了兩樣作紀念,便是2011年的記事本和一枝紅色原子筆。

有時,輝也會與我分享閱讀的快樂。幾年前,在一次公開的武術比賽中,輝看到了新的太極拳比賽套路示範,非常生氣,回來對我說假如新套路通過了,並成為重要賽事的指定項目,那麽,它對太極拳的破壞將是摧毁性的,設計者為了視覺的悅目與給分方便,胡亂加進許多高難度動作,例如凌空劈腿、一字馬落地之類,把太極拳變成不倫不類的大雜膾,該死!隔了一段日子,他又高興地告訴我看到一本書,作者李印東在這問題上與他深有同感。當時,我沒有多大反應,他走後三個月,我才在不安帶尋到《武術釋義—武術本質及功能價值體系闡釋》這本書,翻到那一頁,讀到畫着紅線的一段……

現在,不能入睡的晚上,我會坐在小書桌前,翻他的書,讀書上的註,跟他作另一種形式的交流。讓他知道,不安帶還是老樣子,書本不時下塌,但請放心,我自會替他收拾。

兵器

周師傅除了有數不清的書本雜誌,還有從來沒數清過的各式兵器。

遷到馬鞍山時,家裏闢出一角作兵器庫,頂天立地層板上以掛鈎橫放的是各式中、日刀劍、靠牆而立的是一對不銹鋼方天大戟、幾支白蠟杆、纓槍和日本棍;套在特別訂造木座上的,是幾十個練手力的金屬環,恰好填滿了地面的空間。

庫裏容不下,或者他常常舞弄的兵器,便順理成章成為家中一景,例如貼牆躺着兩根碗口粗的白蠟杆,和長期盤踞在餐桌上的五子連環刀。一天,茶餐廳的伙記送外賣來,見了刀,裝出害怕的表情:刀啊!天天靠着刀口吃飯的人家的確可怕。

有些物品名不符實,容易引起誤會,例如羅湖三條長板櫈,由輝請有經驗的木工師傅以實木打造,有兩張還是頗為昂貴的花梨木,沉厚亮麗。雖說是「櫈」,但它們的任務並非迎接客人尊貴的屁股,而是供主人練臂力的武器。輝在平台舞動長板櫈時,場面盛大,各人都到室內暫避,是故只能聽到風聲,還未有機會見識長板櫈如何厲害。

同樣撲朔迷離的,還有撲滿,這種最土的瓦器,在舊區的老山貨鋪才能找到,我家卻有八個,平日用作練指力 — 以指尖抓緊撲滿,舉起,放下;撲滿也是很好的武器,輝如是說。有誰突襲,左右手各抄一個,劈面一擊,足以令對方頭破血流!不過,誰會在家中擺放那麼多撲滿,對付施襲者,卻是一個問題。
有時陪家人看電視,輝也喜歡每手套上十只金屬環,站在旁邊重複練習某個招式,我們抗議太吵,要求停止,他才罷手,金屬環只得打道回庫。

眾刀中, 輝最愛那柄五子連環銅刀,由一位跌打醫師所贈。醫師也是習武之人,跟輝很投緣,每次輝來看跌打,醫師都抱着他的痛腳不放,說個不停。一天,醫師拿出五子連環刀給輝觀賞,忽然說要把刀送給他,輝當然不肯答應,老醫師火了,大聲說:「我送您的刀,您要不要!」輝只得收下。另一次,醫師又想把鎖在夾萬裏的跌打秘方送給他,這是人家的傳家之寶,賴以維生,萬萬要不得,輝正想辦法推辭,幸好在緊急關頭,醫師太太及時出現,醫師立刻轉換話題,事情才不了了之。

洪婆婆

武俠電影的橋段:普通人碰上武林高手,得到高手指點,普通人開了竅,功力大增。現實版發生於八十年代中期的杭州,那時,改革開放尚在探索階段,當地的民風還很淳樸。

忘了原因,輝要到杭州躭幾天,旅舍就在湖邊。第二天,輝絕早起床,想在附近找一處適合練拳的地方。走出去,才知道早起的大有人在,沿湖練功者亦不少,一人抱着老樹紋風不動,另一人攀着樹枝凌空盪來盪去,場面奇特。他又看到一羣人分成幾堆練習太極推手,那些人高大結實、技術純熟,一看便知道是老手。大男人中獨有一位矮小瘦弱的女士,往往幾下便把對手推倒,引起了輝的注意。

輝估量自己和對方的實力,幾個大男人,自己有把握扯平甚至稍勝,女士的功力則遠在自己之上,正盤算如何開口搭訕,交個朋友,這羣人卻停下來,準備離去。其中一位跑過來對輝說:我們每天練習的地點和時間都一樣,您有空可以來玩玩。輝連忙答應。

後來,輝才知道他們是杭州太極推手隊的隊員,女士名洪雪珍,住在附近,六十多歲,斯文安靜,從外表看,怎樣也想不到原來是位太極高手。推手隊的教練請輝逐一與隊員試練,輝守着旨在切磋的態度,點到即止。洪婆婆一直站在旁邊靜靜觀看,最後才和輝推了一會。她很從容,動作極柔極輕,漫不經心似的,實則在往還間,對手的力量已被化解、吸收、卸除,失掉重心,再也不能站穩。

遇到這樣一位高人,輝不肯錯失良機,餘下兩天,盡量爭取和洪婆婆見面,並邀她回旅舍去,向她討教。兩人談得非常投契,關於太極,實在有說不完的話題,可惜輝的普通話實在蹩腳,洪婆婆卻只懂說杭州土話,加上筆談、手語,有些仍只能意會。洪婆婆索性執着輝的手作示範,指示他應該注意的地方;輝則恨不得化作一塊海綿,把婆婆的提點全吸進腦海裡。

洪雪珍對周錫輝的太極觀影響深遠:

一、太極拳本來是樸素的,它源於民間、源於生活,所依據的都是常理,一點不

神祕;二、對一個來自香港的陌生人,洪婆婆無條件地授予個人習拳心得,這種

胸襟令他佩服又感動,更加強了把所得向同道者公開的本願。

輝返港後,仍與洪婆婆保持書信來往,過年過節寄些物品聊表心意,其後,也曾再訪杭州探望婆婆,兩星期前,我偶然發現抽屜裏婆婆1994年的回信,算到那一年,這段太極情誼已超過十年時間了。

「以武會友」是輝常掛在口邊的話,他在武術界的朋友也真多,如海邦的武術啟蒙老師陳道雲師傅便與輝相交甚深,也曾對輝有所啟發,但論及與太極拳的淵源,還得數洪雪珍婆婆。

真心愛太極拳的兩代人,相遇相交於西湖,這是個無污染的故事 — 動人,又教今天污染嚴重的我們傷感。

禁區

最近幾年,每星期一至三,都是輝的太極日。星期一晚上,他在沙田第一珹太極,拳班任義務導師,一教便是十七年;大班散後還有小組,專為那些有一定根基的學員而設。星期二,他最忙,在教協連開三組退休教師班,晚上為朋友開流水班,他樂而為之。星期三,輝在中大開班,這是他眾多太極班中唯一收取導師費的,下課後,便到港島參加師兄弟的每週例會去。

熟悉周師傅的人都知道這三天是禁區,約會免問,就是旅行探親,回港的最後期限也是星期一中午,讓他在教拳前有時間稍作休息。師傅底線守得緊,我們自然不敢怠慢,久而久之,便成了家中的默契。

我勸他提防累壞了,他一再說,別擔心,已習慣了;況且,教學相長,他從學生身上得到的,不比付出少,例如一些用心的學生提出好問題,便讓他有機會反思自己對拳理的闡釋是否完備,又例如跟不同體質、功力參差、性格各異的學生試練,日子有功,自能提升反應的敏感度,有助拳技進步等等。

開班授徒並不為了自己,除了令眾生得健康、離苦外,輝還希望在學生中找尋年輕有活力的承傳者,使太極拳得以代代相傳,且青出於藍,後浪更勝前浪。輝心目中的理想人選,除了愛太極、有承擔,還要人品端正,因為太極有一種泱泱氣度,心術不正的人,根本不會學得好。這樣的年輕人太難找了,他曾數次向我報喜:第一珹太極班有位年輕人資質不錯,學拳也很用心;某某的兒子下班後來學拳,聽說他對中國文化興趣濃厚,我有期望……可惜,尋尋覓覓,最後總以失望告終。

輝並非不了解太極年輕化的困難:現代的年輕人時間太少,選擇太多,太極拳很難擠進他們的生活裏,但輝始終認為年輕化才是發展太極拳的正確出路,捨此難有大作為。為了讓年輕人接觸太極拳,他曾提出為中學預科的同學設計一些有關太極的課程或活動,作為中國文化科的補充,並願意出任導師,完全免費,分文不取,學校卻沒有多大反應,終於作罷。

假如不執着於年輕化,經過多年努力,太極班亦實實在在培養了一批根基穩固,肯為太極承傳付出心力時間的有心人,其中不乏追隨輝多年的徒弟,如一直為大班當助教的邱耀德、陳愛慈、趙端庭、黎淑儀等;也有些學員和老友主動承擔組織工作,助他一臂之力,如第一珹太極會的主席麥秉權,和老友太極班的班長黃醒華等,加上歷年過千學員,如此看來,太極拳的承傳,總算有點交代。

近一年,最令輝振奮的,無疑是黃醒斥資購入新界一幅地皮,開展建設太極農莊的計劃。輝常說在香港推廣武術,首要解決場地的問題,租場不穩定,並非長遠計,第一城呂明才小學連續十多年借出場地予太極班,是可遇不可求的異數,有了農莊這基地,可做的事實在太多了,他甚至已在構思制度和管理的問題!

禁區的壓軸好戲是週三例會,輝極為重視,只要在港,必定出席。例會常客,除了師兄弟五人外,近年還有劉炳昌、陸畢根,許克輝、農亦昌等,都是習太極多年又同樣饞嘴的朋友。大家看法相近:強調太極拳的技擊性,不單可用於實戰,而且「好打得」,故此,討論推手和散打可以改進的地方便自然成為關注點。眾人動口兼動手,各抒己見,有話直說,不浪費時間,並通過試練比較驗証哪種招式可行些,有一定得着,絕非紙上談兵。據眾兄弟憶述,輝總是提出點子最多的一個,他不單有理據,而且不會藏私,每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所以大家都樂於聽他的意見。陸畢根身形高大而童心猶在,總愛在輝闡釋時發問,被輝呼作問題兒童,他告訴我時,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另一共識為整套拳式的設計,實則隱藏了一個虛擬的對手,即洪田常說的 shadow boxing。輝認為習拳者心中要有這虛擬對手,於是手伸多長、腳踏多遠、腰胯轉多少度,眼睛瞧哪個方位,皆有分寸,拳式才能準確、紥實。多年下來,各人的太極拳式不免有些出入,這可能是習慣使然,也可能由於理解的差異,可以預見,分歧會不斷擴大,雖然未至於各打各的,總有些奇怪,對楊式太極拳的教授和傳承也有影響。幾年前,輝曾提出「以師公之拳式為基礎,合同門之力統一楊式太極拳式」之願景,這不但是總結,也是一種提升,有意思。當然,對師公之拳式、整套楊式太極拳式背後拳意的理解,各人必須先達成共識才行,路雖長,不好走,但可以透過理性討論慢慢挨近目標,輝是有信心的。

﹙五﹚

不懂太極拳的我,去寫這個題目,下筆前不無疑慮,但太極拳是周錫輝生命的重要一章,不寫,總覺不安。苦惱了幾天,忽地豁然開朗,自己不過希望留個紀念,又何必想得太多。一寫便是兩個月,那感覺就像在倒流的時光裏,兩個人又結伴走了一回。到文章寫完,雖然清楚知道此生緣份已了,心裏還是萬分捨不得。

更强烈的感覺是:輝走後,家人執拾遺物,聽朋友說他,我和孩子都對輝有了更深的認識:他不只屬於我們的家,而屬於更大的群體或社會。輝在群體中以生命影響生命,聚合眾人之力,成就許多美事。成人之美是他的本性,所以朋友都敬他念他。

周錫輝一生都在昂首邁步,永遠向前,就是生命的最後一秒,仍然對將來充滿憧憬,試問幾多人能有這種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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